《见天地，见众生》木雁间

3、第三章 杨

　　杨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安杰低着头。
　　杨影伸手，把他撸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整理好。
　　“手疼不疼？”
　　安杰愣了一下，抬起头。
　　杨影看着他手背上那道红印子，又问了遍：“疼不疼？”
　　安杰摇头。
　　杨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旁边，陆深也在跟陆鸣说话。他蹲着，平视着弟弟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膝盖疼不疼？”
　　陆鸣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他肩膀上。
　　陆深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沉稳。
　　杨影站在旁边，余光扫过这一幕，很快移开了目光。

　　事情处理得很快。
　　刺头的家长来了，态度傲慢，说孩子们闹着玩，没必要上纲上线。周老师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杨影站在边上，看着那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一句话都没说。
　　陆深也没说。
　　只是在离开办公室之前，他走到周老师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周老师听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出了校门，杨影牵着安杰往公交站走。
　　“姐。”安杰忽然开口。
　　“嗯？”
　　“你不生气？”
　　杨影低头看他：“气什么？”
　　“我打架。”
　　杨影想了想：“气。但下次再有这种事，先告诉老师。”
　　安杰没吭声。
　　“听见没？”
　　“听见了。”
　　杨影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那个陆鸣，是你朋友？”
　　安杰愣了一下，想了想：“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安杰皱了皱眉，“他挺傻的，老被人欺负。我不帮他，没人帮。”
　　杨影没说话。
　　公交来了，两个人上车，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安杰靠在椅背上，忽然又问：“姐，那个陆鸣的哥哥，你认识吗？”
　　杨影顿了一下：“不认识。”
　　“那他怎么好像认识你？”
　　杨影皱眉：“他认识我？”
　　“刚才在走廊，他跟你说话来着。”安杰说，“我看见了。”
　　“哦，不认识。”
　　安杰没再问了。
　　杨影看着窗外，脑子里却闪过刚才在走廊上的画面。
　　那个人站在窗边，语气笃定地说“我不觉得是安杰的问题”。
　　凭什么？
　　他才见安杰一面，凭什么下这个判断？
　　还有那句“你不用转学”。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当兵的，刚调过来，连正式入职都没有，就敢替别人拿主意？
　　杨影皱了皱眉，把这念头压下去。

　　一周后，转学手续还是办了。
　　不是因为安杰在学校受了欺负，是因为那个带头的孩子家里确实有关系。学校处理得小心翼翼，最后只是不痛不痒地批评了几句。
　　杨影不想让安杰继续待在那个环境里。
　　新学校在市区，比原来的远，但口碑好，管得严。杨影托人找的关系，花了不少钱，总算把名额定了下来。
　　安杰没反对。只是走之前，专门跑了一趟学校，找陆鸣道别。
　　“你以后去哪儿？”陆鸣问。
　　安杰说了新学校的名字。
　　陆鸣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那挺远的。”
　　“嗯。”
　　“那你……还会回来吗？”
　　安杰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本漫画书，塞给陆鸣。
　　“这个借你。下次见面还我。”
　　陆鸣接过书，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开学那天，是四月初。
　　天还转暖，杨影带着安杰坐公交去新学校。一路上，安杰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新学校很大，教学楼崭新，操场铺着塑胶跑道。杨影牵着安杰的手，往教务处走。
　　“以后就在这里上学了。”杨影说。
　　安杰点点头。
　　走廊尽头，教务处的牌子挂在那里。杨影推开门，正要开口，忽然愣住了。
　　办公桌后面，一个人正低头填写什么表格。
　　他抬起头。
　　她愣住了。
　　是他。
　　那个陆鸣的哥哥。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深显然也认出了她，微微一怔，随即站起来：“这么巧？”

　　“你怎么在这？”她问。
　　“我朋友有事，我来帮他点忙。”陆深说，“他上周办的手续。部队转业，安置到这里。”
　　杨影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衬衫，站姿依然笔挺，但少了那天的疏离感。
　　“陆鸣呢？”她问。
　　“在后面，马上到。”陆深顿了顿，“他也转过来了。”
　　杨影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我家出了点状况，又把他送过来了。”陆深的表情有些无奈，“我也是上周才接到通知。本来以为能消停两年，结果……”他苦笑了一下。
　　杨影没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脑袋探进来：“哥，我到了——”
　　是陆鸣。
　　他看到安杰，愣住了。
　　安杰看到他，也愣住了。
　　两个小孩隔着两米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杨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转头看向陆深，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你安排的？”
　　陆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苦笑：“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杨影没说话。
　　“我发誓，”陆深举起手，姿势标准得像在部队里，“我真不知道你弟弟也转过来。我要是有这本事提前安排，就不会上周还在到处跑安置手续了。”
　　杨影盯着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她不信。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次了。
　　第一次是安杰和陆鸣在一个学校，第二次还是。
　　第一次她在办公室遇见他，第二次还是。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杨影没再说话，只是牵起安杰的手，往门外走。
　　“宿舍在哪儿？”她问。
　　“我带你过去。”陆深跟上她。
　　“不用。”
　　陆深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跟。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
　　安杰回头看了一眼，陆鸣还站在教务处门口，手里抱着那本漫画书，冲他挥了挥手。
　　安杰没挥回去，但脚步慢了一点。
　　“姐。”他忽然开口。
　　“嗯？”
　　“陆鸣也来了。”
　　杨影没说话。
　　“他还拿着我的漫画书。”
　　杨影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安杰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又开口：“姐，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陆叔叔？”
　　杨影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安杰想了想，“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跟在办公室跟周老师说话不一样。”
　　杨影沉默了两秒，没回答。
　　安杰也没再问。
　　但他在心里想：那个陆哥哥看起来人挺好的啊，姐为什么不喜欢他？

　　走到半路，杨影忽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一件事——刚才走得急，还没办报到手续。
　　“你在这儿等着。”她对安杰说，“我去教务处拿表格。”
　　安杰点点头，靠在走廊的墙上。
　　杨影转身往回走。
　　走到教务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陆深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对，转业安置已经办完了。嗯，我知道，维和那边还在等通知……是，随时准备着。陆鸣这边我会安排好，放心。”
　　杨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维和。
　　她站在门口，一时没有推门。
　　里面又传来陆深的声音：“行了，不说了，还有家长要接待。嗯，回头联系。”
　　电话挂断。
　　杨影这才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陆深已经站起来，表情如常。
　　“刚才走得急，”杨影说，“报到手续还没办。”
　　陆深点点头，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填一下这个。”
　　杨影接过表格，低头填写。
　　陆深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刚才电话里说的，你听见了？”
　　杨影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听见了。维和部队？”
　　“嗯。”陆深的声音很平静，“部队转业之前，我报的名。可能过段时间会有通知。”
　　杨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你弟弟怎么办？”她问。
　　“教给我叔。”陆深说，“暂时送过来，等我去执行任务，再送回去。”
　　杨影没说话，低头继续填表。
　　填到“监护人”一栏时，她问：“陆鸣的监护人写谁？”
　　“我。”陆深说，“父母都不在了，我是他唯一的监护人。”
　　杨影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陆鸣把脸埋进他肩膀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她把表格填完，递给他。
　　陆深接过来看了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这是分班表。安杰在初一（3）班。”
　　杨影接过来，目光扫过那张表，忽然停住了。
　　分班表上，初一（3）班的名单里，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安杰。陆鸣。
　　她抬起头，看着陆深。
　　陆深显然也看到了，表情复杂：“这个……不是我分的。”
　　杨影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名字。
　　门外，安杰的声音传来：“姐，好了没？”
　　紧接着是陆鸣的声音：“安杰？你怎么还在？”
　　两个小孩又在走廊里碰上了。
　　杨影深吸一口气，把分班表折起来，塞进包里。
　　“宿舍在哪儿？”她问。
　　陆深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带你过去。”
　　这一次，杨影没拒绝。
　　两个人走出教务处，走廊里，安杰和陆鸣正站在一块儿，陆鸣手里还抱着那本漫画书。
　　“走。”杨影说。
　　安杰跟上她。
　　陆鸣也跟上陆深。
　　四个人穿过走廊，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陆鸣凑到安杰旁边，小声问：“你姐是不是生气了？”
　　安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杨影和陆深，也小声回答：“不知道。”
　　“那……我哥会不会挨骂？”
　　安杰想了想：“不知道。”
　　陆鸣愁眉苦脸地抱着漫画书：“那咱俩会不会又被分到一个班？”
　　安杰顿了一下，没回答。
　　前面的走廊拐角处，杨影和陆深停下来等他们。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安杰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杨影心里想的是：这个人，马上就要去维和了，他弟弟怎么办？安杰好不容易交个朋友，又要分开？
　　而陆深心里想的是：这个叫杨影的姑娘，防备心怎么这么重？不过……她刚才听见维和的事，眼神好像软了一点。
　　两个人各怀心事，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宿舍楼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