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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曼谷热浪,寒衣归乡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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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曼谷,早已被热浪层层包裹,空气里弥漫着热带独有的气息,阳光刺目。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故土,人们身上的羽绒还未曾卸下。
在曼谷阿里学校任教的杨影,刚结束一堂华语课,讲台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她擦了擦指尖的粉灰,拿起手机。
“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赶回来。”
挂了电话,杨影收拾好课本与教案,走向校长办公室。
“请进。”
门内传来校长的声音,杨影推门而入,微微颔首:“大老师,我想请个假。”
校长抬眼看向她,有些意外:“这才刚过热季假开学,是请一天还是两天?”
“大概一个月左右。”杨影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多余的解释。
校长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你向来极少请假,更从未请过这么长的假期,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是出了点状况,家里没别人了,我必须回去一趟。”杨影垂了垂眼。
走出办公室,杨影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将行李箱稳稳地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又独立。
“杨老师,再见!”
三个扎着小辫、眉眼萌萌的泰籍小女孩凑了过来,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仰着小脸朝她挥挥手,“杨老师多久回来呢?”
“快走吧,要上课了。”旁边另一个女孩拉着她们的手,小声催促。
杨影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人声,等她回头再看,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
“听说你要走啊。”一个温柔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杨影转头,是同校的华裔同事,她轻声道:“是,本来答应陪你做手术,怕是赶不上了。”
“没事,我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就等你回来再做。”
“就非得我陪着你是吧。”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说了句:“等你回来”,便转身离去。
抵达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时,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将机场映得通亮。
身着泰式传统服饰的工作人员有些用泰语、有些用英文给乘客沟通,还有商贩兜售榴莲干、芒果糯米饭的吆喝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茅草与椰奶的味道。
杨影拖着行李箱,办理值机、托运、过安检。她向来如此,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事,最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独立得近乎执拗。
坐在候机厅的座椅上,她安静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周遭嘈杂的人声与她格格不入。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句清晰的中文通话声,她有些意外,在异国机场听到乡音,总归是件稀罕事。
她睁开眼,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源头,索性也不找了。
历经数小时的飞行,飞机平稳降落在国内蜀地机场。
出了机舱,寒意扑面而来,杨影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又走向去往家乡的高铁。
进了高铁站,过了安检,杨影找到车厢12车6D。
低着头,正想放行李突然听到有人说。
“需要帮忙吗?”
“谢谢,不用,我可以。”
抵达市区后,她径直走向出租车停靠点。
“去亭井。”
上了车,司机刚发动车子,车窗被轻轻敲响,一个声音传来:“师傅,去亭井吗?拼个车。”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上天早已将命运连成了一条线。
一路颠簸,出租车终于驶进亭井的小巷。
杨影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熟悉的院落,推开门,就看到王婶子在屋外。
从窗外可以看见屋里的小少年,正是安杰。
安杰不是杨影的亲弟弟,可自从去年奶奶离世后,这个世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了。
“哎哟,影影可算回来了!”王婶子一见她,立刻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关切。
“你可算回来了,安杰前几天跟学校同学闹了矛盾,现在死活不愿意去上学了。
影影啊,你也别去那么远的曼谷教书了,女孩子家在外头多辛苦,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留在家里多好。”
杨影放下行李箱,先对着王婶子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王婶,麻烦你这么多天照顾安杰,真是辛苦你了,你家里没什么事吧?”
王婶子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什么:“呦,我锅里的排骨”
“那我就先走了,好好和安杰谈谈”。
王婶走后,杨影关上门隔绝外面的喧嚣,进了屋。
安杰坐在桌边,头也不抬,只冷冷撇了她一眼。
杨影在他对面站定。
“为什么不去学校?”
“不用你管。”安杰把脸扭向窗外。
“我是你姐。”她顿了顿,“奶奶走后,这世上,我们就只剩彼此了。”
安杰肩膀一僵,:“你还记得?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什么时候管过我?”
杨影一时无言。争吵像被闷在屋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最终谁也没再开口,这场见面不欢而散。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沉郁的橘红,余晖将杨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独自往后山走去,她和草木一同在风里轻轻摇晃,一路到墓地。
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人眉眼温和,是她记了一辈子的奶奶。
杨影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碑面。
“奶奶,我回来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曼谷一切都好,学生们很乖,可我没管好安杰。
你说我是不是真像安杰说的那样自私,只想着自己,奶奶我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应和。
一滴水落在泥土里,是下雨了吗?小草疑惑的想。
天色已渐晚,月亮正挂在天空。
杨影加快回去的脚步,转身时依稀看见个人,心里一叹,人生总有也诸多不易,也不自觉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第二天一早,杨影没有逼问,没有说教。她把安杰的书包收拾好,又拿出一件厚实的外套递到他面前。
“我向学校请了长假,不走了。”她语气平静,“今天我送你去学校,你进教室,我就在校门口等你,等到放学。”
安杰有点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没等杨影的话音落下,安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
“不走了?”安杰冷笑一声,“你凭什么不走?奶奶在的时候你不回来,奶奶走了你干脆飞去泰国。现在回来装什么好人?”
杨影将手里的外套攥得更用力,“安杰,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戳到你痛处了?”
“你知道我受欺负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我姐在就好了。可你呢?你在曼谷教那些泰国小孩说‘你好’,教他们写汉字,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不知道这些事。”杨影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安杰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外套,狠狠摔在地上,“去年冬天,家里水管冻裂了,我一个人用盆接水接到半夜。期末考试没人签字,老师让我站着上了一天的课。家长会,别人的座位上有爸爸妈妈,我的座位上是空的。”
少年的委屈终于裂开一道缝,像洪水一样涌出。
“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没爹没娘的野种’。”安杰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倒是走得远,泰国啊,多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奶奶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你说这世上只剩我们俩了。”安杰退后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扔回她怀里,“那你倒是告诉我,这两年,你在哪儿?”
窗外的风声沙沙作响。
安杰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
杨影当晚没睡着,凌晨四点,她起身去了奶奶的房间。
房间已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了,只有一本她小时候的《新华字典》,杨影伸手拿起字典,一张照片从书页间飘落。
是她和安杰的合照。
那年安杰刚上小学,也是两个漂泊旅客的第一次见面,她带他去县城照相馆拍的一寸照。
照片背面是奶奶歪歪扭扭的字迹:“影影和安杰,要好好的。”
杨影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天亮时,她有了主意。
七点整,杨影敲响了安杰的房门。
“起来。”
里面没动静。
杨影又敲了两下:“七点零五,再不起来我进来了。”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安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皮都没抬:“干嘛。”
“穿衣服,出门。”
“不去。”
“不是让你上学。”杨影把手里的塑料袋递到他眼前,“陪我去个地方。”
安杰瞄了一眼袋子——里面装着纸钱、香烛,还有一袋奶奶爱吃的桂花糕。
他愣住,没说话。
十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安杰揣着兜走在后面,杨影在前面带路,谁也不说话。
后山的路不好走,前几天下了雨,泥土还潮着。鞋踩在湿泥上有些打滑。
“这地怎么这么滑”身后突然传来安杰的声音。
杨影回头。
安杰指了指她的鞋,皱着眉,语气很冲:“你那鞋能走山路吗?”
杨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边已经沾了一圈泥。
“能走。”
“随你。”安杰别过脸,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半,安杰脚下突然一滑,身子晃了晃。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了。
“抓着。”杨影说。
“用不着”
“抓着”杨影没给他时间,抓着安杰的胳膊就走。
安杰别过脸。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完了后半段路。安杰走得很慢,像是在迁就谁的速度。
到了墓前,杨影蹲下来,把纸钱一张张理好,点上香。安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奶奶。”杨影开口,声音很平,“我回来了。安杰也来了。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是镇上那家买的,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
安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抿着嘴唇。
杨影没再说别的。她把纸钱烧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