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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里有人 第一个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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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一宿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闭上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那种视线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她自己的识海深处,从那些金色光芒边缘的黑色细线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宿主,您的魂体波动很不稳定。”系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带了一丝担忧的意味,“建议您尝试休息。”
“你让我怎么休息?”林砚在心里说,“脑子里被人留了记号,一闭眼就觉得他在看我。”
“系统理解。但宿主现在的状态,不休息会更糟。”
林砚没回话。
她靠坐在墙边,盯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看着它从惨白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苏清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没睡?”她看了林砚一眼,把粥放在小几上。
“睡不着。”
“正常。”苏清寒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一碗粥,“被萧烬标记过的人都这样。”
林砚心头一动:“还有别人被他标记过?”
“有。”苏清寒喝了口粥,“都死了。”
“……”
“所以你是第一个被标记之后还活着的。”苏清寒抬眼看她,“感觉怎么样?”
林砚扯了扯嘴角:“荣幸之至。”
苏清寒“嗤”地笑了一声,继续喝粥。
林砚也端起粥,慢慢喝着。米粒熬得软烂,温热入腹,这具虚弱的身体终于有了点力气。
喝完粥,苏清寒收起碗筷,看着她: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砚沉默了一息。
“等九转魂莲。”她说,“墨尘说三日内送到,今天第二天。”
“然后呢?”
“然后,”林砚顿了顿,“然后入梦。”
“入谁的梦?”
“萧烬的。”
苏清寒盯着她,盯了很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被标记之后入他的梦意味着什么吗?”
林砚没说话。
苏清寒替她说了:“意味着你一进入他的识海,他就会知道。意味着你在他的梦里无处可藏。意味着你必死无疑。”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林姑娘,三年前我入他的梦,没有被标记,还有三个帮手,结果你看到了。你现在被标记了,一个人,还是个魂体都没稳住的废体,你拿什么入?”
林砚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拿他没想让我现在就死。”
苏清寒愣住了。
“他昨晚可以杀我。”林砚说,“但他没有。他留了记号,但没动手。说明他现在不想杀我。”
“那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入梦。”林砚说,“在梦里,他是主宰。他想看看,我有什么本事。”
苏清寒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疯了吗?”
“可能吧。”林砚扯了扯嘴角,“但疯子和没退路的人,有时候是一回事。”
“宿主说得对。”系统忽然插话,“但也说得不全对。”
林砚在心里问:“什么意思?”
“萧烬确实想让你入梦。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在梦里杀你。恰恰相反,”
它顿了顿:
“他可能正是想在梦里杀你。”
林砚心头一紧。
“在现实中杀一个废体,没意思。在梦里杀一个敢入他梦的人,才有意思。”
“这个人,很骄傲。骄傲到不屑于杀还没准备好的人。”
“但等他觉得你准备好了。”
“他就会动手。”林砚接道。
“对。】”
林砚沉默了。
“宿主,您还打算入梦吗?”
林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说:
“入。”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我想看看,他到底在等什么。”
中午的时候,九转魂莲到了。
送来的人不是墨尘,是一个七八岁的童子,穿着玄天宗的月白小袍,面无表情地把一个玉盒递给林砚,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林砚捧着那个玉盒,感觉手心都在发烫。
“检测到九转魂莲气息。”系统的声音明显兴奋了几分,“宿主,立即服用。”
林砚打开玉盒。
里面躺着一朵巴掌大的莲花,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流动的灵气。
“这就是九转魂莲?”她问。
苏清寒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真的。墨尘没骗你。”
林砚深吸一口气,按照系统指示,将莲花放在掌心,闭上眼,缓缓吸收。
温热的灵气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识海。
那些金色光芒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一碰到这股灵气,立刻疯狂地涌上来,吞噬、吸收、蔓延。裂痕还在,但边缘开始变得圆润,不再像随时会碎的样子。
而那几缕黑色的细线——它们还在。
没有被冲散,没有被吞噬,就那么静静地浮在金色光芒里,像几根刺。
“魂体排斥问题已缓解。”系统说,“但标记无法消除。需要宿主自行处理。”
林砚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还是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
但她能感觉到不一样了,身体还是虚,但魂体稳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草,终于扎下了根。
“感觉怎么样?”苏清寒问。
林砚想了想:“像刚活过来。”
“那就好。”苏清寒站起身,“既然活过来了,那就干活吧。”
“干什么活?”
“训练。”苏清寒低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你不是要入萧烬的梦吗?我帮你。”
训练在听雨轩的地下室进行。
林砚不知道听雨轩下面还有这么大地方,一间空荡荡的石室,四壁刻满符文,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榻。
“入梦室。”苏清寒说,“听雨轩花大价钱建的,可以稳固梦境,减少反噬。”
她指了指矮榻:“躺上去。”
林砚躺上去。石榻很凉,硌得后背疼。
苏清寒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
“这是我的梦引。捏碎它,就能进入我的识海。我会放一些记忆片段让你看,你试着找到它们。”
“就这么简单?”
“简单?”苏清寒笑了,“你先找到再说。”
林砚接过玉简,用力一攥,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一片浓雾里。
雾气灰白,浓得化不开,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颜色。脚下踩着的是实地,但低头看去,只能看见雾。
“苏清寒?”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往前走。雾气自动散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
林砚顺着光走过去。
越走雾气越薄,渐渐能看清周围,是一条街。青石板路,两边的店铺,挂着的灯笼,地上的落叶。
很眼熟。
是青冥城的街。
她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听雨轩出现在眼前。
门开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里面传来笑声。
林砚推门进去,一楼大堂灯火通明,几个年轻女子围坐在长案边喝酒。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裙,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长案正中央坐着一个少女,墨发披散,青裙委地,眉眼弯弯,笑得肆意张扬。
那是苏清寒。年轻了十岁的苏清寒。
林砚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苏清寒的记忆,十年前的她。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静静看着。
画面忽然一晃。
灯火通明的大堂瞬间暗下来,只剩一盏孤灯。那些年轻女子全消失了,只剩苏清寒一个,坐在原地,低垂着头。
她的青裙沾满了血。
林砚心头一紧,正要走过去,画面碎了。
浓雾涌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林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石榻上,对面坐着苏清寒。
“找到了吗?”苏清寒问。
林砚沉默了一息:“找到了。你年轻的时候,和几个朋友喝酒。”
苏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变。
“然后呢?”
“然后,”林砚看着她,“然后你身上沾满了血,她们都不见了。”
苏清寒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那是十年前的事。那几个人,是我在听雨轩最早的朋友。后来……都死了。”
林砚没问怎么死的。她猜得到。
“所以你入萧烬的梦,不只是因为墨尘的委托?”她问。
苏清寒看着她,目光复杂。
“三年前我入他的梦,不是贪财。”她说,“是因为我查到一件事,”
她顿了顿:
“当年杀我那几个朋友的人,和萧烬有关。”
林砚心头一跳。
“有关?什么意思?”
“不知道。”苏清寒说,“我只查到那条线指向魔宗,然后就断了。再往下查,就查到萧烬身上。”
她垂下眼,声音很低:
“所以我入他的梦,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找答案。结果答案没找到,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林砚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帮她,不是因为墨尘的令牌,不是因为什么“魂引者的职责”,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回去。
想回去找那个答案。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这个人的动机,现在清楚了。”
“嗯。”
“她的梦里有萧烬留下的‘眼’,您刚才触及那段记忆的时候,系统检测到了微弱波动。”
“他在看她?”
“不。他在看您。”
林砚心头一紧。
“萧烬留在她梦里的那道‘眼’,不只是监视她。也是在等,等有人触及那段记忆,等那个人出现。”
“等我?”
“对。”
林砚沉默了。
所以从她入苏清寒梦的那一刻起,萧烬就知道了。
那他现在,“宿主,您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您已经服用了九转魂莲,魂体已稳。苏清寒的梦里有萧烬的‘眼’,您可以试着通过那道‘眼’,反向潜入他的梦。”
林砚愣住。
“风险极高。但收益也极高——您可以在正式入梦之前,先看一眼他的识海是什么样子。”
“您要试试吗?”
林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说:
“试。”
“……宿主,系统必须提醒您,这个决定可能导致。”
“我知道。”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苏清寒。
“苏姑娘,我想再入一次你的梦。”
苏清寒皱眉:“为什么?”
林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因为我想见见他。”
再次入梦。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间听雨轩,还是那个沾满血的苏清寒。
但这一次,林砚没有停。
她走到那个浑身是血的苏清寒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苏清寒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但就在林砚盯着她看的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睁开了眼。
然后,画面碎了,不是慢慢碎,是“轰”的一声炸开。
浓雾涌来,但不是之前的灰白色,是黑色。黑得像墨,像深渊,像没有底的井。
林砚站在黑暗里,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了?”
林砚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转身,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黑色的衣袍,负手而立。月光,不知道哪来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脸。
年轻。
比她想象的年轻。
眉骨锋利,薄唇紧抿,肤色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一双眼睛幽深冰冷,像藏着万丈深渊。
他就那样看着她。
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着。
林砚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寸一寸碾碎。
但她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萧烬。”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你等我?”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等你?”他说。
声音很低,很冷,像冰层下的暗流。
“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看你。”
林砚的呼吸停住了。
“看你什么时候敢来。”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苍白得像玉,朝她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砚想退,但腿不听使唤。想闭眼,但眼睛不听使唤。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
然后,在即将触到她眉心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就那么停住。
隔着一寸的距离。
“还不到时候。”他说。
手收回。
他后退一步。
“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身影开始变淡。
林砚想喊住他,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
最后一刻,他的声音传来,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别让我等太久。”
黑暗炸开。
林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石榻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苏清寒站在她面前,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她。
“你看见他了?”她问。
林砚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你看见他了!”苏清寒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在他留了‘眼’的梦里,你看见他了?!”
林砚终于喘过气来。
她看着苏清寒,一字一顿:
“他说,”
“说什么?”
“他说,等我准备好了再去。”
苏清寒愣住了。
林砚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抖得厉害。
但她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罕见的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您刚才差点死了。”
“我知道。”
“您还笑?”
林砚盯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眉心还残留着那一寸的距离,他停住的地方。
“我在想,”她说,声音很轻,“他刚才要是没停,会怎么样。”
“……宿主,您这个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月光惨白。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别让我等太久。”
林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在心里说:
“系统。”
“在。”
“帮我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入梦。”她说,“真正的入梦。”
“什么时候?”
林砚盯着窗外的月光,一字一顿:
“等他等不及的时候。”
窗外,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