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诡界·筑道师》乐盈楹

2、第一份入梦委托 持令寻人？

　　林砚是被冻醒的。
　　破了的窗纸挡不住冬夜寒气，她蜷缩在硬邦邦的床榻上，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解冻的肉——上半身还活着，下半身还是冰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出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个空了的药碗，还有地上那摊玉简碎成的齑粉。
　　她盯着那摊粉末看了几息，记忆回笼。
　　玄天宗。墨尘。萧烬。九转魂莲。
　　还有那个高冷系统。
　　“宿主醒了。”
　　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林砚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挑时间出现。”
　　“系统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特此播报。”
　　“行。那我问你，九转魂莲三天内送到，我在这等还是怎么着？”
　　“建议宿主前往听雨轩。墨尘给出的指令是‘持令寻人’，被动等待不符合指令逻辑。”
　　林砚沉默了一下。
　　系统说得对。墨尘给她令牌，让她去找那个叫苏清寒的魂引者，不是让她躺床上等别人上门。而且——
　　“而且听雨轩有吃的。”
　　“……”
　　林砚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在我饿的时候说吃的？”
　　“系统只是陈述事实。宿主肉身需进食，否则无力行走。”
　　林砚懒得再跟它斗嘴，咬着牙撑着坐起来。
　　这具身体比她想象的还虚。光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让她眼前黑了三次，每次都要缓好几息才能看清东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瘦，瘦得像鸡爪子，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就这身板，还去入梦？”她嘀咕一声，“别还没见到萧烬，自己先散架了。”
　　“所以宿主需要先吃饭。”
　　“……知道了！别催！”
　　她在那张缺腿的桌子下面找到一个包袱——原主仅存的财产。里面有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几块碎银子。
　　林砚换上那套衣服，是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她把碎银子揣进怀里，又摸了摸那枚令牌，确认还在，才扶着墙站起来。
　　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木腐朽味。小院比她想象的还破，半人高的荒草，倒塌的篱笆，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青苔。
　　林砚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腿在抖。
　　每走一步都在抖。从院子走到门口这段路，她歇了三次，额头渗出虚汗，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
　　“建议宿主走慢点。”
　　“我已经走得比乌龟还慢了。”
　　“那建议宿主爬。”
　　“闭嘴。”
　　出了院门，是一条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林砚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巷子到头，眼前豁然开朗——青冥城的主街到了。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赶路的行人，牵马的修士，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没人看她。一个瘦得脱相的废体，在这城里大概不值得多看一眼。
　　林砚倒不在乎。她只是盯着街角那个包子铺，眼睛发直。
　　“宿主，您的眼神很危险。”
　　“我饿。”
　　“系统建议宿主保持理智，不要做出有辱斯文的行为。”
　　“我用银子换包子，有什么有辱斯文的？”
　　林砚咬着牙，硬撑着走到包子铺前，掏出碎银子：“老板，来两个包子。”
　　老板是个中年汉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削的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麻利地包了两个热包子递过来。
　　林砚接过包子，也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
　　肉馅的。油脂和面香在嘴里炸开，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宿主进食速度过快，建议细嚼慢咽，以免损伤肠胃。”
　　林砚不理它，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又咬向第二个。
　　吃着吃着，她忽然顿住了。
　　有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看一眼，是一直在看。
　　林砚猛地回头——
　　身后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路人在赶路，一切如常。
　　但街对面的屋檐下，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林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宿主？”
　　“你刚才感觉到了吗？”她在心里问。
　　“什么？”
　　“有人在看我。”
　　系统沉默了一息。
　　“系统未检测到异常魂力波动。可能是宿主过于敏感。”
　　林砚没说话。
　　过于敏感吗？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屋檐，盯了很久，才收回目光，继续吃包子。
　　但第二个包子是什么味道，她已经尝不出来了。

　　听雨轩在城东，据说很好找。
　　林砚问了三个人，绕了两条街，走错一个岔路，终于在一炷香后站在了听雨轩门口。
　　是一栋三层小楼，青砖黛瓦，檐角挂着风铃。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三个鎏金大字：听雨轩。字迹古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门开着。
　　林砚走进去。
　　一楼大堂比想象中宽敞，几张茶案错落有致地摆着，几个客人正坐着喝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气味清苦。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茶馆。
　　但林砚注意到，那几个喝茶的客人，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好奇，是打量，是评估。
　　“这里不简单。”系统说。
　　“看出来了。”
　　她走向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青衣小厮，十五六岁模样，正在拨弄算盘。
　　“我找苏清寒。”林砚说。
　　小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削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她手里的令牌——她刚才把令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小厮的眼神变了。
　　“姑娘请稍等。”他站起身，转身走进后堂。
　　林砚站在原地等。
　　那几个喝茶的客人已经收回目光，继续低声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林砚知道，他们刚才已经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了。
　　“宿主，此人修为不低。”
　　“谁？”
　　“柜台后面的那个。”
　　林砚一愣。
　　那个小厮？十五六岁，拨弄算盘，看起来普普通通，这时脚步声响起。
　　小厮从后堂走出来，对林砚点了点头：“苏姑娘请您上楼。三楼，左转第一间。”
　　林砚道了声谢，顺着一旁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二楼也是茶室模样，但比一楼清静，只有两桌客人。她没停，继续往上。
　　三楼只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刻着一个字：苏。
　　林砚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进来。”
　　声音慵慵懒懒的，像刚睡醒。
　　林砚推开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雅致。靠窗一张矮榻，榻上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两个杯。窗边站着一个人——女人。
　　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袭青裙，外罩同色薄纱，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颊边。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似乎在往外看。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
　　一张鹅蛋脸，眉目如画。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像盛着一汪秋水。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三分慵懒、三分审视，剩下四分藏在笑意里，让人捉摸不透。
　　她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林衍？”她挑眉，“比我想象的……惨。”
　　林砚没接话，把令牌放在小几上。
　　苏清寒看了一眼，没碰，走到矮榻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坐吧。”
　　林砚在她对面坐下。矮榻很软，她这具虚弱的身体一坐下去，竟有种想直接躺倒的冲动。她咬牙撑住，挺直脊背。
　　苏清寒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有点意思。都快散架了还端着。”她喝了口茶，“墨尘那老狐狸的信物。说吧，什么事？”
　　“他要我入一个人的梦。”林砚说，“让我来找你。”
　　“入谁的梦？”
　　“萧烬。”
　　苏清寒端茶的手顿住了。
　　就那么顿了一息，然后她继续喝茶，动作流畅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砚看见了。
　　那一瞬间，苏清寒的眼神变了。
　　“萧烬。”苏清寒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慵懒，“那个魔宗少主？”
　　“是。”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入他的梦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苏清寒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有意思。”她擦擦眼泪，“一个快死的废体，接了入梦萧烬的活，还跑来找我帮忙。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魂引者。”
　　“对。魂引者。”苏清寒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魂引者是干什么的吗？”
　　林砚摇头。
　　“专门帮人入梦的。”苏清寒说，“不管是自己想入别人的梦，还是别人想入自己的梦，魂引者都能帮忙——稳固梦境，规避风险，关键时刻还能拉你一把。”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这行有个规矩：不碰必死的局。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砚没说话。
　　“因为碰过的人都死了。”苏清寒说，“三年前，有人出高价让我入萧烬的梦。我接了。结果呢？”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次。我入了三次。”
　　“第一次，刚触到识海外层，就被一道煞气震出来，躺了三个月。”
　　“第二次，我潜进去半炷香，结果撞见他正在识海里杀人——成千上万个幻影被他一个个碾碎。那场面……我直接被吓醒了。”
　　“第三次，我找了三个帮手一起入梦。我们四个，两个当场神魂受创至今未醒，一个道心崩碎直接废了。我运气最好，只是被削了十年寿元。”
　　她说完，静静看着林砚，眼神里没了笑意，只剩一片幽深的平静。
　　“所以，林姑娘，告诉我，你凭什么？”
　　林砚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
　　“我差点魂飞魄散，硬生生挺过来了。”
　　苏清寒挑眉。
　　“墨尘说我魂体特质特殊，能入他的梦。我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确定一件事，”
　　林砚顿了顿：
　　“我没退路。”
　　苏清寒盯着她，盯了很久。
　　久到林砚以为她要赶人，她才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行吧。”她靠回软垫，“没退路的人我见多了，你是最理直气壮的一个。”
　　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放在小几上，推到林砚面前。
　　“萧烬的最新情报。墨尘那份是公开版，这份是我用命换来的。看完烧掉。”
　　林砚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玉简，苏清寒忽然按住她的手。
　　“先听我说完。”
　　她凑近些，近到林砚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
　　“萧烬最近有动静。十日前，他独自离开魔宗总坛，去向不明。三日前，有人在青冥城东三十里的荒山见过他。”
　　林砚心头一震。
　　“他在青冥城附近？”
　　“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苏清寒松开手，靠回去，“如果他在青冥城出现，要么是冲着玄天宗来的，要么是冲着你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值得他冲的。无论哪种，你的入梦计划都得提前。”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许三天，也许明天，也许，”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屋顶上。极轻。极快。
　　苏清寒脸色骤变。
　　她瞬间起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动作快得林砚根本没看清，只来得及看见她眼神陡然凌厉，像换了个人。
　　“谁？”
　　没有回应。
　　屋顶上的声音也消失了。静得诡异。
　　苏清寒盯着屋顶看了几息，忽然侧头看向林砚，目光复杂：
　　“你刚才过来，有没有被人跟踪？”
　　林砚心头狂跳，仔细回想：“应该没有。我绕了几条小巷，一路都很安静。但，”
　　“但什么？”
　　林砚沉默了一息，还是说了：
　　“来的路上，我感觉有人在看我。街对面，屋檐下，有个影子一闪就没了。”
　　苏清寒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惨白，照得街巷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盯着外面看了很久，才关好窗，转身回来。
　　“今晚你住这儿。”她说，“隔壁房间，别乱跑。”
　　林砚站起身：“你怀疑有人盯上我了？”
　　苏清寒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我怀疑。是我确定。”
　　林砚心头一紧。
　　“你过来的时候，我在楼上看见了。”苏清寒说，“街对面确实有人。他站在阴影里，看着你走进听雨轩，然后消失了。”
　　林砚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苏清寒摇头，“但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我隔着这么远都感觉到了。”
　　“什么？”
　　苏清寒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煞气。很浓的煞气。”
　　房间里陷入死寂。
　　林砚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跳得几乎要炸开。
　　煞气。
　　她想起情报里那句话——
　　“此人极度危险。建议，勿近，勿视，勿念。”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刚才那股注视，系统检测到了。不是幻觉。”
　　“你刚才不是说没检测到吗？！”
　　“刚才没检测到。现在检测到了。说明那人当时用了某种手段屏蔽了魂力波动。但离开的时候，波动泄露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
　　“苏姑娘。”她开口，声音出奇平静，“如果那个人是萧烬，他现在知道我在听雨轩了，对吗？”
　　苏清寒看着她，目光复杂：“对。”
　　“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不知道。”苏清寒说，“萧烬这个人，没人猜得透他想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顿了顿：
　　“他既然来看过你，就不会只看一眼就走。”
　　窗外，风声忽然停了。
　　静得可怕。
　　林砚转头看向那扇窗。
　　月光透过窗纸，惨白一片。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幽深的，冰冷的，像藏着万丈深渊。
　　“宿主，您现在在想什么？”
　　林砚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在心里说：
　　“我在想，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然后呢？”
　　“然后，”她盯着那扇窗，一字一顿，“等他来。”
　　窗外，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前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