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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变数 ...

  •   最后一碗汤药见底的时候,缪玉微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苦得感觉不到了。

      秋月赶紧递上一小碟蜜渍梅子,她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含了好一会儿,那股子苦味才慢慢被压了下去。

      “可算是完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喝药了。”

      “恭喜娘子,这病总算是好透了。”春桃喜滋滋地接过空碗,顺手将窗子推开半扇,让外头清冽的新鲜空气透进来。

      缪玉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几分。

      在床上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躺酥了,如今终于可以出门走动,她恨不得立刻便到院子里去跑两圈。

      可惜梁妈妈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药是喝完了,可这天儿还冷着呢,娘子出门,可得穿得暖暖和和的,一件也不能少。”

      出门前,梁妈妈将她堵在门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袖口,觉得不够厚实,便折回去取了一件大毛氅衣给她罩上,又将一顶镶着兔毛边的暖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她脑袋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缪玉微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活像一只刚从冬眠的树洞里探出头来的小熊。

      她有些哭笑不得,可对上梁妈妈那副“你若是再病了老身可担待不起”的神情,也只好乖乖地由着她摆布。

      她刚走到廊下,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二婶!”

      徐婉君穿着一身海棠红的小袄,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她好些日子没见着缪玉微了,想念得紧,正要扑上来撒娇,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歪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将缪玉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二婶,你怎么像个粽子似的!”徐婉君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缪玉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装束,又看了看徐婉君那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伸手便去挠她的痒痒,“好啊你,敢笑话我,看我不收拾你!”

      徐婉君被她挠得咯咯直笑,一边躲一边求饶,两个人便在廊下闹作一团。

      闹了好一会儿,缪玉微才牵着徐婉君的手,带她去看那三只小猫。

      小猫们这些日子又长大了一圈,毛色也愈发鲜亮了,正挤在廊下的软垫上晒太阳。

      徐婉君蹲在软垫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狸花猫的肚皮。那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尾巴尖懒懒地卷了卷,逗得徐婉君又是一阵笑。

      “二婶,它们叫什么名字呀?”徐婉君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缪玉微。

      “还没起呢。”缪玉微也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狸花猫的背脊,“要不你给它们起一个?”

      徐婉君歪着头想了半天,把三只猫挨个端详了一遍,又挨个摸了一遍,最后皱着小脸,苦恼地摇了摇头,“不行,我起不好,还是让二叔起吧!”

      缪玉微问她:“为什么要让二叔起?”

      “因为二叔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人呀!”徐婉君理所当然地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他想的名字肯定最好听。”

      缪玉微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这孩子对她二叔,真是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在她心里,徐见青大约是无所不能的,会买好吃的,会给最多的压岁钱,就连取名字,也一定是家里最好的。

      正说笑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见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国子监的靛蓝色直裰,肩上挎着一只青布包,看样子是刚刚从学堂回来。

      他一进门便急急问:“二嫂,听说你病了?可大好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了好了,全好了。”缪玉微站起身来,笑着转了一圈,让他看看自己安然无恙的模样。

      徐见川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脸色确实不错,才松了口气。

      他在廊下坐下,忽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包带,显得有几分局促。

      缪玉微瞧着好笑,索性替他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想问我张妙云的事?”

      徐见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二嫂你都知道了啊……我怕你听了那些闲言碎语心里不痛快,但又想着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我早就知道了,没往心里去。”缪玉微摆了摆手。

      她确实没有往心里去,张妙云的心思是张妙云的事,徐见青的态度是徐见青的事,她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自寻烦恼。

      徐见川见她当真没有半点芥蒂的模样,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便是一通夸:“二嫂这胸襟,没得说,大气!比那些成天拈酸吃醋的小家子气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缪玉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徐见川见缪玉微确实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便放了心,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二嫂,那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缪玉微叫住他,“你刚放假回来便要出门,要去哪里?”

      徐见川脚步一顿,“和几个同窗约好了,一道出去聚聚。”

      “聚聚?”缪玉微眯起眼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是出去喝酒吧?”

      徐见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二嫂!你小声些!”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二嫂,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二哥,我就去坐坐,不喝酒,真的。”

      缪玉微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游廊那边走了过来。

      她的嘴角弯了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徐见川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保证:“二嫂,你相信我,我真的不喝,上回那不是因为有你陪着嘛,我一个人肯定不会……”

      “不会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徐见川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身子僵住了,像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法的石像,一动不动。

      “二、二哥……”他倏地转过身去,声音发飘,像是被人踩住了喉咙的鸭子,“你、你怎么在家?”

      临近年底,各衙门都忙得脚不沾地,伯父和大哥都不曾休沐,偏偏二哥竟然在家。

      徐见青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缪玉微身侧坐下,“怎么,我在家,你不方便?”

      “方便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徐见川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花,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心虚和慌张。

      缪玉微和徐婉君对视一眼,都选择默默看戏。

      徐见青看了徐见川一眼,“怎么,还没长记性?”

      徐见川的脸一下子苦了下来。

      上次他和几个同窗溜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翻墙回来,结果被徐见青逮了个正着,罚他抄了整整一个月的《礼记》,抄得他手腕都快断了。更惨的是,从那以后,徐见青看他看得比徐观澜还紧,连他身边那几个书童都被暗中收买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随时报告给这位冷面二哥。

      说实话,因为徐见青如此严格的监视,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沾过酒了,说来也怪,这么长时间不喝,倒也没有从前那么馋了,他甚至觉得自己都快把酒戒了。这回实在是同窗再三相邀,盛情难却,他也不好推辞,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的。

      “我……我和人约好了,爽约不太好……”徐见川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家二哥,希望那双冰冷的眼睛里能偶尔闪现一丝兄弟之间的温情。

      徐见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淡淡吩咐道:“吉星,让徐见川的书童去传话,就说三公子刚休假回家,要在府中与家人团聚几日,没空赴约。”

      吉星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连让徐见川多说一个字的机会都没给。

      徐见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见青一个眼神飞了过来,他赶紧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太清楚了,招惹自家冷面二哥的后果,可比爽约严重得多。爽约不过是得罪几个同窗,大不了回头请一顿饭便罢了;可若是惹恼了二哥,他怕是连家门都出不去了。

      想到这里,徐见川倒也释然了,认命地让书童去传话,自己乖乖地留了下来。

      徐婉君在一旁等了许久,终于逮着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小叔你不出去了?那陪我去溜冰好不好?湖上结了好厚的冰,可好玩了!”

      徐见川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好举手投降,“行,我陪你去,不过说好了,你要是摔了跤,可不许哭鼻子。”

      徐婉君从地上蹦起来,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不哭不哭!谁哭谁是小狗!”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

      缪玉微站在廊下,看着徐见川被徐婉君拽着踉踉跄跄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一脸淡然的徐见青,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徐见青闻声看过来,目光在她红润的脸上停了片刻,“好了?”

      缪玉微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她的病,点点头,“好了,最后一副药今早喝的。”

      徐见青“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缪玉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徐婉君方才说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二爷,”她开口,“那三只小猫还没取名字呢,娇娇说,你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人,取名字的事得交给你。”

      徐见青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外。

      “读书最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缪玉微忍着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徐见青沉默了片刻,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叫墨团、云团、雪团。”他说。

      缪玉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墨团是那只黑白相间的,云团是那只灰白花纹的,雪团是那只通体雪白的。

      三个名字,简单、好记,还正好对应了每一只猫的花色。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二爷这是偷懒罢?三个名字都是一个路子。”

      徐见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可缪玉微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猫,“雪团。”

      小猫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像是在回应她。

      -

      缪玉灵回到庄家,已是两日后的午后。

      她是真的受不了了。

      母亲这几日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怎么都澄不清。她整日坐在正堂里,对着那扇门发呆,时不时抹一把眼泪,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梅娘,骂着缪世则,骂着老天不公。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劝了几句,劝不住,便也不劝了。

      她不觉得那个梅娘能对母亲产生多大的威胁。

      一个妓女出身的小妾,空有姿色,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子嗣,父亲再昏聩,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消遣的玩物冷落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母亲身后有整个曹家,膝下有她和弟弟两个孩子,那梅娘拿什么跟母亲比?

      可母亲不听。

      她习惯了这些年父亲身边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猛地多了一个女人出来,而且这段时日父亲都歇在梅娘那边,她便觉得天塌了。

      缪玉灵没有工夫陪她哀怨。

      她自己的那一摊烂事还没收拾干净呢。

      马车在庄家门前停下时,缪玉灵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既不像是被气回来的,也不像是低头认错的。

      她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游廊,走到正厅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庄母最先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缪玉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她这两日正发愁呢,虽然她对于儿子将绣娘收作房里人没什么意见,可毕竟得罪了缪玉灵,缪家的门第虽不高,却也不是他们庄家能随意轻慢的。

      她本已劝了庄文彦半日,让他去缪家把缪玉灵接回来,赔个不是,说两句软话,把这事圆过去,却没想到她竟然自己回来了。

      “灵儿回来了啊……”庄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目光在缪玉灵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揣测她此刻的心情。

      庄文彦抬起头来,看了缪玉灵一眼,目光冷淡而戒备,像是在等着她发作。

      吴秀娘则下意识地往庄母身后缩了半寸,垂下了眼帘,做出了一副恭顺乖巧的模样,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却分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缪玉灵将这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了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走进厅中,既不朝庄母行礼,也不看吴秀娘一眼,只是施施然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顺手端起桌上那盏还未动过的热茶,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直说了。”她放下茶盏,摆着架子道,“不久后三爷便要应试,这是关乎庄家前程的大事,马虎不得。所以从今日起,三爷不许踏入后院半步,后院的人也不许踏入书房半步。”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庄文彦身上,“三爷的一应起居饮食,我会让人安排妥当,直到他考试结束。”

      这话一出,厅中三人的脸色便各有各的精彩。

      庄母愣了愣,嘴张了张,却没说出什么来。庄文彦皱了皱眉,目光复杂地看了缪玉灵一眼,却没有立刻开口反对。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吴秀娘。

      她那张娇俏的小脸微微一僵,随即便脱口而出:“不行!”

      缪玉灵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吴秀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方才那股子脱口而出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支吾了半晌,眼神左右飘忽,最后涨红着脸,憋出一句:“别、别人照顾表哥,我不放心,我要亲自照顾他。”

      缪玉灵听了这话,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照顾?把人照顾到自己床上去吗?”

      吴秀娘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花,泫然欲滴,瞧着好不可怜。

      “缪玉灵!”庄文彦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关节捏得发白,“注意你的态度!”

      缪玉灵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丈夫,没有半分畏惧,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然后嗤笑了一声。

      “我的态度怎么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以为然,“我就这个脾气,她若是不习惯,趁早卷铺盖走人。”

      “你!”庄文彦气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想骂什么,却又找不到一个足够解恨的字眼。

      缪玉灵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那口憋了两日的恶气总算是顺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坦然地迎上庄文彦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

      “庄文彦,我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了。”她冷然道,“你若还想要你的前途,就照我说的去做,明年三月春闱结束,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纳多少房妾室,我都不会管你。”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在庄文彦脸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柔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但在那之前,”她说,“你得听我的。”

      庄文彦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

      他比谁都清楚,明年三月的春闱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苦读这么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场考试。若是考中了,从此便是光耀门楣,青云直上;若是落了榜,那便只能灰溜溜地回乡教书,一辈子做个籍籍无名的酸秀才。

      他知道缪玉灵说的是对的,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确实需要缪家的提携,需要缪世则在朝中的那点人脉,需要缪家替他铺好的那条通往仕途的路。

      他恨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可他更恨的是,自己眼下还没有底气甩开她。

      缪玉灵见他无话可说,便拍板定了下来。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姿态从容而利落,再也不看这三人一眼,转身出了正厅。

      她回到后院自己的卧房中,将门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厅堂上那股子撑着的劲儿一松下来,疲惫便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她抬起手,揉了揉隐隐发涨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扯不断。

      庄文彦纳妾也好,父亲领回来那个梅娘也好,这些事虽然烦心,却都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才是她心头最大的隐患,是她一切计划中最关键的棋眼。

      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此刻大约也该回来了。

      像是应着她的念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缪玉灵倏地转过身来,精神猛地一振,眼中那点疲惫瞬间便被一股灼热的光芒取代了。

      她快步走到外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小厮,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怎么样?可打听到了什么?”

      那小厮跑得满头大汗,棉袄的领口都湿了一圈,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回娘子,今日一早,顺天府确实派人去各家抓了好些人回来,都是些年轻后生,听说都是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

      缪玉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中那道光芒愈发炽盛了。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一字一字地问道:“可有长平侯府的三公子?”

      那小厮愣了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缪玉灵脸上的笑意倏地凝固了。

      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被人一锤砸碎,那碎裂的纹路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她盯着那小厮,目光里的热切被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所取代。

      “不可能。”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桌沿,“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漏听了?是不是那名字你听岔了?”

      小厮被她这神色吓得缩了缩脖子,又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小的……小的真的没听说有长平侯府的人。”

      缪玉灵咬着牙,胸腔里那颗心却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收越紧。

      她的手在桌上胡乱摸索着,摸到了一只半满的茶盏,也不管里头的茶水是冷是热,抄起来便朝那小厮砸了过去。

      茶盏擦着小厮的肩膀飞过,撞在他身后的门框上,哗啦一声碎成了几片,冷茶溅了他半身。

      “废物!”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去打听!打听不清楚就别回来见我!”

      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肩膀上的茶叶沫子都顾不得拍。

      缪玉灵站在原地,一手死死地抓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就在这几日,徐见川和几个同窗外出宴饮,席间有人大放厥词,被捅到了御前,所有在场的人全部下狱。这件事她记得真真切切,不可能记错。

      一定是那小厮打听错了,一定是!

      他定是偷懒没有仔细打听,定是漏听了什么,徐见川怎么可能不在被抓的名单里?他怎么可能躲过这场劫难?

      她就这样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晚膳都没有用。绣心端了饭菜进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她的目光始终钉在门口,等着那小厮回来告诉她一个不一样的消息。

      终于,入夜时分,那小厮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这一回他跑得比上回还急,棉袄的腋下都汗湿了,一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娘子……”他气喘吁吁地开口,声音却在接触到缪玉灵那两道寒芒般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小的……小的又去打听了一圈,还是没有长平侯府的人。小的还特意绕到了长平侯府那条街上,亲眼瞧见的那位三公子,他、他带着一个小姑娘,正在街上玩呢……”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柄钝刀,将缪玉灵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狠狠割断了。

      她呆立在原地,双目圆睁,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猛地转过身去,双手在桌上狠狠一扫,茶盏、笔洗、砚台、花瓶,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不可能!他明明应该被抓的!他明明应该被抓的!”

      她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这一世和上一世,所有的事情她都小心翼翼地照着原样在推进,她改变的只有自己和缪玉微的婚事……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毒蛇一般,从她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蜿蜒而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缪玉微……

      她打了个激灵。

      如果这唯一的不同,便是变数的根源。

      如果长平侯府今日这一场劫难的化解,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提前做了些什么。

      如果……缪玉微和她一样,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像是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攀住了她的心,再也甩不脱。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吹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缪玉灵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簇幽幽的鬼火,冷得瘆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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