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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设局 ...

  •   两人并肩坐了一阵,孙妈妈过来喊他们用饭。

      缪玉微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团睡得天昏地暗的小毛球,有些不舍地叹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猫一只一只地挪到绒毯上,站起身来,正要往屋里走,却见徐见青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院中。

      缪玉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春桃秋月堆的那个小雪人。

      “你堆的?”徐见青收回目光,看向缪玉微。

      缪玉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惋惜,“梁妈妈不让我碰,那是春桃和秋月堆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还黏在那两个雪人身上,神情有些遗憾。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缪玉微也没有多想,转身便往屋里去了。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又朝那个小雪人多看了两眼。

      次日清晨,缪玉微是被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吵醒的。

      声音从窗外传来,隔着一层窗纸,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打算再眯一会儿。

      可那声音却越发大了。

      “哎呀你看这个,这个像不像娘子?”

      “像像像!这个耳朵,这个嘴巴,一看就是照着娘子捏的!”

      “那这个呢?这个像谁?”

      “……像姑爷?”

      “噗!你小声些,别把娘子吵醒了!”

      缪玉微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好奇心,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

      廊下的风裹着清冽的寒意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缩。可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一丝寒意便被满心的惊喜欢呼着淹没了。

      廊下的栏杆上,一溜儿摆着七八个小雪人。

      不是随便捏两个球摞起来的那种,每一个都花了心思。

      有的戴着一顶用枯叶做的小帽子,有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草绳,有的手里插着一根小树枝。

      最妙的是,还有三只小小的、用雪捏成的猫。

      那三只小猫只有拇指大小,却捏得极精细,一只蜷着身子,一只蹲坐着,还有一只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憨态可掬。

      缪玉微怔怔地看着那些小雪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春桃看见她,忙从那一排小雪人中捧起一个,走到窗边递到她面前,“娘子快看,这个像不像你?”

      缪玉微低头一看,那雪人裹着一张毯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起来,同她昨晚的模样一般无二。

      她轻轻碰了碰那雪人的脑袋,指尖冰凉,边缘处还有些毛糙,像是手指捏过的痕迹。

      她看着那些痕迹,心头微动。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春桃。

      春桃站在一旁,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奴婢也不知道,今儿一早起来,就看见栏杆上摆着这些了。”

      缪玉微站起身来,目光从那一排小雪人上缓缓扫过,忽想起昨夜徐见青问她院中那个雪人的事。

      这些……是他做的吗?

      缪玉微抿了抿唇,心里一惊有了答案,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晨光穿过薄薄的雪云,落在那些小雪人身上,将它们照得晶莹剔透,像是用白玉雕成的。

      她看了许久,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二爷什么时候来的?”

      春桃摇了摇头,“不知道,奴婢昨晚睡下的时候还没有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姑爷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

      缪玉微没有接话,又看了看廊下那排小雪人,眸中光芒闪烁。

      此时的徐见青,刚下了马车准备往官署去。

      凛冽的晨风裹着细碎的雪沫钻进来,吹得他袖口的暗纹微微翻卷。

      吉星从他身后追了上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二爷,都准备妥当了。”

      徐见青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吉星跟在他身后的,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二爷,那毕竟是娘子的亲爹,咱们这么做,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徐见青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皱,“缪世则可有把她当做女儿?”

      吉星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那日在缪府,缪世则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任由缪玉灵栽赃陷害娘子,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曾说过,后来二爷替缪玉微出头时,缪世则那张堆满了假笑的脸底下,藏着的是又是怎样一副迫不及待要息事宁人的嘴脸。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吉星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又问道,“张姑娘那边要怎么办?”

      这一次,徐见青沉默了片刻。

      吉星说的“张姑娘”,自然是指张妙云。那晚的事,虽然没有闹大,可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看着,瞒是瞒不住的。张妙云一口咬定是缪玉微推的她,可在场有无人能证明,而且缪玉微也落了水,是以此事最终只能是不了了之。

      徐见青偏过头,目光落向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街景。有马车辘辘驶过,碾起一蓬细碎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回地面。

      “那晚的事,只有她二人在场,没有旁的证人。”他淡淡道,“口角之事,各执一词,便是捅到陛下跟前,也最多被当作两个女子之间的意气之争,不可能拿她怎样。”

      吉星脸一皱,“那就这么算了?”

      徐见青的眸光暗了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再等等。”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不着急。”

      -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白日里积攒的那一点微薄的暖意被夜风一吹便散尽了,长街上行人渐稀,偶有几个缩着脖子的路人,也都裹紧了衣领,行色匆匆地往家里赶。

      徐见青没有回家。

      他坐在一家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这酒楼位置偏,不在正街上,生意不算兴隆,雅间里更是冷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幽暗的窄巷里,像是在等什么。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吉星推门进来,带进一缕凉风,他走到徐见青身侧,压低声音道:“二爷,人到了。”

      徐见青放下茶盏,抬手推开了一点窗子。

      寒风立刻从窗缝里灌进来,将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晃了几晃。

      他微微眯起眼,往楼下望去。

      街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缓缓停在酒楼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着藏青色便服的中年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站定之后,先是四下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整了整衣冠,抬脚走进了酒楼。

      是缪世则。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脚步轻快,进门时甚至还朝门口迎客的伙计点了点头。那伙计显然认得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点头哈腰地将他往后院引。

      缪世则轻车熟路地穿过前堂,绕过影壁,踩着青石板路往院子深处走去,步伐里带着一种熟客才有的笃定与急迫。

      后院最深处有一间屋子,门上挂着厚重的棉帘子,窗子里透出隐隐约约的暖黄色灯光。

      缪世则走到门前,先是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着,这才推门而入,反手便将门闩插上了。

      屋里暖气熏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酒气。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两副碗筷,一壶烫在热水里的黄酒。屏风后的床帐低低地垂着,将里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只从帐底露出一角猩红的绸被。

      缪世则搓了搓手,也不知是冷还是急,口中已是亲昵地唤了起来:“梅娘?梅娘,我来迟了,莫要生气。”

      他转过屏风,看到那低垂的床帐,脸上便浮起一层红光。

      他咧着嘴笑起来,带着几分与年龄身份都不相符的猴急,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一把拨开了床帐。

      “梅娘,你今儿个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床帐里头,一男一女,衣不蔽体,纠缠而卧。

      女人确实是梅娘,云鬓散乱,香肩半露,此事才悠悠转醒,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迷蒙变成了惊恐。

      而旁边那个男人……

      缪世则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女婿,庄文彦。

      缪世则只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攥住庄文彦的胳膊,使劲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庄文彦睡得正沉,冷不防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谁!”庄文彦吃痛,怒气冲冲地睁开眼。

      然后他的怒容便僵在了脸上。

      缪世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额角青筋暴突,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活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野兽。

      庄文彦吓得浑身一激灵,残存的那点酒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声音都变了调,“岳……岳父……”

      “你为何会在这里!”缪世则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庄文彦支吾着,嘴唇翕动了半晌,却连一个像样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怎么在这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与人约了在这酒楼喝酒,喝到半醉,便被一个伙计引到了这间屋子里来,说是备了醒酒汤让他歇一歇。

      然后……

      庄文彦的头忽然一痛。

      然后他就看到了梅娘。

      那梅娘生得妩媚,又温柔小意地端茶递水,他多喝了两杯,后面的事便模模糊糊了。

      “我……我……”庄文彦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脸色白得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

      缪世则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胸腔里那股恶气更是翻涌得厉害。

      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庄文彦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庄文彦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五个通红的指印。

      床上的梅娘吓得尖叫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缪老爷!别打了!别再打了!”

      缪世则猛地转过头去,一双眼睛瞪得像是铜铃,朝梅娘怒吼道:“你给我闭嘴!等下再找你算账!”

      梅娘被他这一吼吓得缩成了一团,再不敢出声。

      缪世则重新转过头来,指着庄文彦的鼻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这个混账东西!我把女儿嫁给你,你竟敢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你当我缪家是什么地方!你又当我缪世则是什么人!”

      庄文彦捂着脸,低着头,不敢回嘴,也不敢抬头看缪世则的眼睛。

      他的另一只手攥着散落在地上的衣袍,指节越收越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却始终没有吭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咦,这屋里怎么这么热闹?”

      缪世则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御史杨觐,本朝最以耿直著称的言官,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把柄都敢抓,参倒了两位尚书、一位阁老,人称“铁面御史”。

      他怎么会在这里?

      缪世则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额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可还没等他相处对策,那杨觐竟是走过来敲了敲门。

      “有人在里面吗?”

      这一声询问落在缪世则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本朝律令森严,严禁官员狎妓,他今日若是被杨觐发现,莫说是仕途前程,便是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缪世则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去,一把揪住还瘫在地上的庄文彦,将他连拖带拽地塞进了床后头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厉声道:“不许出声!敢发出一点声响,我剥了你的皮!”

      然后他飞快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又朝梅娘使了个眼色。

      梅娘虽吓得浑身发抖,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当下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将衣裳穿好,又将床帐整理妥当,坐到桌边,强自镇定地端起了茶盏。

      缪世则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死死地压了下去,然后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从容面孔,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将门闩拉开。

      门开了。

      杨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将他清瘦的面容照得分明。

      他看到开门的人是缪世则,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便越过缪世则的肩头,落在了屋里桌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虽已穿好了衣裳,发髻却还有些散乱,面上带着未褪的惊慌,一看便不是正经人家的女眷。

      杨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缪世则,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缪郎中?你在这里做什么?”

      缪世则笑得从容,将身子微微一侧,做出了一个“请进”的姿态,“我携家中妾室出来用个便饭,好巧竟遇上了杨兄。”

      他回过头去,朝梅娘招了招手,语气温柔得近乎夸张,“梅娘,还不过来见过杨大人?”

      梅娘放下茶盏,款款起身,走到杨觐面前,屈膝福了一礼,声音细细柔柔的:“妾身见过杨大人。”

      杨觐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缪世则脸上。

      “吃饭?吃什么饭,还要特地跑到这里来吃?”他慢慢开口,语气听着像是在闲话家常,可那话里的意味却并不家常。

      缪世则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笑吟吟地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的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唉,说出来不怕杨兄笑话。我这小妾性子娇得很,在家闹了好几回了,非要吃这家的炙鹿肉不可。我是被她磨得没办法了,这才偷偷带她出来,毕竟正头娘子的脾气杨兄也是知道的,这种事,传到她耳朵里,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杨觐的目光在缪世则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笑。

      “原来如此,那倒是我打扰了。”他朝缪世则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改日得了空,定要到府上拜访,见一见缪兄这位——”

      他顿了顿,目光往梅娘身上轻轻一扫,那三个字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落了下来。

      “——娇妾。”

      缪世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拱手还礼,笑得愈发热情,“好说好说,随时恭候杨兄大驾。”

      杨觐点了点头,又看了梅娘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缪世则站在门口,望着那盏远去的灯笼,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铁青。

      他慢慢地将门关上,门闩插回去的那一瞬,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杨觐的话,他听懂了。

      梅娘确实是这酒楼里的一个妓女。

      本朝律令不许官员狎妓,他原以为只要做得隐蔽便无人知晓,偏偏被杨觐撞了个正着。他方才为了脱身,当着杨觐的面亲口承认这是他纳的小妾,杨觐又说改日要登门拜访,若是到时候家里没有这个“娇妾”,他的欺瞒之罪便坐实了。

      他必须把这个梅娘带回家去。

      哪怕回去之后要面对曹氏的盘问与哭闹,他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想到这里,缪世则猛地转过身去,两道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利箭,直直地射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人影。

      庄文彦方才已被他塞进了床后头的角落里,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脸上的五指印还红肿着,神情狼狈又惶恐。

      缪世则看着他,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滚!”

      庄文彦对上缪世则那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匆匆穿好衣裳,踉跄着走出了那间屋子。

      出了酒楼,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住了的月亮,愣了好一会儿。

      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疼着,像是在提醒他,你被你的岳父像一条狗一样赶了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庄文彦,寒窗苦读十余年,乡试中举,意气风发,原以为入了京、攀上了缪家,从此便是一条坦途。可如今呢?他在缪世则面前抬不起头,在缪玉灵面前抬不起头,在这个家里,他像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赘婿,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来攀缪家这门亲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缪玉微。

      那一日在缪府,隔着满屋子的人,他醉眼朦胧地看过她一眼。她站在那里,坦坦荡荡,清清冷冷,任凭旁人的污言秽语泼天而下,也没有半分波澜。那样的从容,那样的大方,与缪玉灵的歇斯底里、缪世则的虚伪势利,判若云泥。

      如果当初娶的是她……

      庄文彦忽然站住了脚步。

      他在想什么呢?

      缪玉微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她站在徐见青身边,笑得温婉而疏离,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可望而不可即。

      他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条窄巷时,他忽然听见前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便看见巷子尽头有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处。

      巷子尽头有一盏破旧的灯笼,光线昏黄黯淡,将那两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庄文彦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贴住了身旁一堵半塌的柴垛。

      他微微眯起眼,借着那一线昏暗的灯光打量着那两个人。

      一个是这酒楼的伙计,身上还穿着跑堂的短褐,肩上搭着一条油腻的抹布。另一个是个女子,身形纤细,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虽看不清,可那身形和侧脸,分明就是缪玉灵身边的丫鬟绣心。

      庄文彦心中一咯噔,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赶紧将身子更深地缩进了柴垛后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夜风将巷子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事情办成了没?”是绣心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急切。

      “放心,都办妥了。”那伙计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请赏的得意,“那傻小子一看就没见过世面,我把他往那屋里一送,又让梅娘端了两杯酒,他就昏了头了,根本没往旁的地方想。”

      绣心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那伙计手里,“记住,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那伙计接过荷包掂了掂,脸上的笑纹愈发深了,连声保证:“姑娘放心,小的这张嘴,比那河蚌还紧。”

      两人又低语了两句,便各自散了。

      庄文彦蹲在柴垛后头,一动也不敢动。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墙垣,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他慢慢蹲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柴垛,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像是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脚。

      缪玉灵。

      是她让人把他引到梅娘那里去的。

      庄文彦忽然想笑。

      他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住了的月亮,月光惨淡,像一张苍白的脸。

      他坐了很久,久到身子都冻僵了,才慢慢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身后,吉星从暗处无声地走了出来,望着庄文彦跌跌撞撞的背影,冷冷地哼了一声,而后转身进了酒楼。

      他站在雅间外等了一阵,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当先是徐见青,而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正是杨觐。

      杨觐的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他手中还翻着一侧书卷,眼里闪烁着光,“在下遍寻此书不到,没成想今日在二爷这里看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徐见青笑笑,平淡道:“我也是偶然得到了此书,既然杨大人喜欢,也算是不埋没此书了。”

      杨觐喜不自胜,连连道谢,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待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吉星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二爷,事情成了,庄文彦果然信了那是缪玉灵的丫鬟。”

      徐见青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袖口上压出的一道细褶。

      吉星看了一眼杨觐马车离去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那点担忧说了出来,“杨大人那边……会不会起疑?”

      徐见青抬起眼来,朝那片浓稠的夜色看了一眼。

      “不会。”

      吉星便不再问了。

      徐见青抬眸望了一眼天色。

      夜色浓稠如墨,天上看不见一颗星,只有远处城楼上的几盏灯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他忽然想起缪玉微房中温暖明亮的烛火,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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