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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我去过绍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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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满院的白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像是铺了一地的碎玉。
徐见青下衙回来的时候,远远便看见廊下蜷着一个身影,走近些才看清是缪玉微。
她靠在美人靠上,裹着一张厚厚的绒毯,怀里抱着一只小奶猫,脚边还有两只,正互相追着对方的尾巴,在绒毯上翻来滚去,打得不亦乐乎。
缪玉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见徐见青正站在院门口,身上还穿着官服。
她赶紧坐直了身子,将怀里的小猫递给一旁的春桃,又将脚边那两只也拨拉开,嘴里低声道:“快,快带下去。”
春桃手忙脚乱地准备接过来,却被脚下两只绊了一下,险些摔了。
“不必。”徐见青走上台阶,目光落在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他走到廊下,站定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赞同,“这么冷的天,怎么坐在外头?”
缪玉微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心虚,“屋里太闷了,憋了好几天,想出来透口气。”
徐见青不说话,就那么垂着眼帘看着她。
缪玉微果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了,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马上就进去。”
她说着便要起身,徐见青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回了美人靠上。
“坐着吧。”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抖开披在她肩上,又将领口拢了拢,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大氅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混着冬日里特有的清寒,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里头。
缪玉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已经直起身来,吩咐人搬了两只火盆过来,一左一右地摆在她身侧。
炭火烧得红彤彤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烤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连指尖都不凉了。
徐见青在她身侧坐下。
他没有靠得很近,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茫茫的白雪上。
缪玉微裹紧了那件狐裘大氅,忽然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抱着小猫,愣了下,看向徐见青。
徐见青却没有察觉。
缪玉微正要问他,脚边那两只小猫大约是觉得冷,放弃了互相追逐,转而朝徐见青的脚边爬了过去,而后那只狸花猫伸出小爪子,试探性地抓了抓徐见青的裤脚。
缪玉微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捞,“别,快过来。”
徐见青低头看了眼那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没有动。
缪玉微伸手去抓猫,可那小猫灵活得很,从她指尖下溜走,又扑上去,两只前爪抱住徐见青的靴子,小脑袋往靴面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二爷,它不是故意的。”缪玉微一边解释一边又要去抓。
“不用。”徐见青淡淡地说了一句,轻轻抬脚将它拨到了一边。
那只狸花猫被拨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却也不恼,爬起来抖了抖毛,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这一回它变本加厉,左闻闻,右嗅嗅,绕着徐见青的靴子转了两圈,然后挑选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蹲在了他的鞋面上。
徐见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理直气壮地霸占了自己右脚的猫,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措。
那只猫蹲稳了之后,还用爪子扒拉了两下他的鞋面,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心满意足地趴了下来。
缪玉微看看那只猫,又看看徐见青那张罕见的有些茫然的面孔,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徐见青抬起眼来看她。
她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被火盆烤得红扑扑的,整个人裹在大氅里,像一朵被仔细包裹起来的娇嫩的花。
他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叹了口气。
然后他又抬了抬脚,这回力道比方才大了一点,将那只猫又甩了下来。
小猫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没爬起来,那只虎斑纹的也瞅准时机凑了上来,伸出两只小前爪,抱住了他的裤腿,竟是一副打算顺杆往上爬的架势。
徐见青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缪玉微笑得更大声了,赶紧伸手过去,一把拎住那只小猫的后颈皮,将它提溜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那只小猫一到了她怀里,被她身上的体温一暖,竟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下来,眯起了眼睛。
缪玉微抬头看向最后一只。
它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徐见青,又看了看缪玉微怀里的两个兄弟姐妹,竟然又跌跌撞撞朝徐见青的方向爬去。
徐见青这回提前挪开了脚。
那小猫扑了个空,爪子在地上拍了两下,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调整方向又朝徐见青爬了过去。
徐见青又挪开了脚。
小猫又扑了个空。
如此反复了三回,那小猫大约是爬累了,蹲在原地,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
缪玉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起来,怀里那两只猫被她笑得一颠一颠的,不满地拱了拱她。
那小猫歇了片刻,又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找不到方向,突然换了个方向,朝旁边的火盆爬了过去。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徐见青的眼角微微一跳,手比脑子更快,一弯腰便将那只猫捞了起来。
可捞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就那么摊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四脚朝天,用一种毫无防备的目光仰望着他。
缪玉微看着他这副拎着猫却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笑着将大氅拉开一角,徐见青看了她一眼,然后将那只猫轻轻地放进了她的怀里。
三只小猫挤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球,暖烘烘地贴着她的肚子。
缪玉微低头看着三小只乖乖窝成一团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看了眼身侧的徐见青。
他正低头检查散落在自己手上的猫毛,神色平淡,看不出来是否厌恶。
心头一动,缪玉微眨了眨眼,低下头,挠了挠小猫脑袋,状似随意地问:“二爷今日公务忙吗?”
徐见青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外。
她很少问他这些。
“还好。”
“午饭吃了什么?”
“衙门的公厨。”
“好吃吗?”
“一般。”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的问题漫无边际,他的回答简短随意,像是溪水淌过石子,偶有几朵水花,却也转瞬即逝,只留下绵绵不绝的涓涓细流。
春桃和秋月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的画面,忍不住相视一笑,悄悄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天上忽然又飘起雪来。
不像昨夜那般铺天盖地,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揉碎了一把盐,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雪花落在缪玉微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那雪花便化成了一滴水珠。
看着那些细密的雪粒在暮色中翻飞,纷纷扬扬,无休无止,她忽然开了口。
“我在绍兴时,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怀念。
徐见青放下书,侧过头来看她。
她没有看他,依旧仰着头看那些飘落的雪花,目光有些飘远。
“绍兴也下雪,但大多只是飘一阵便停了。”她说,“雪落在地上,还没等人看清楚,就化成了一滩水。便是偶尔能积下薄薄的一层,也不过是勉强没过鞋底,踩上去滑溜溜的,鞋子一踩便脏了。哪里像这里的雪,干干爽爽的,不扫的话,能没过脚踝。”
她低下头,看着院子里那蓬松的雪,笑着指了指怀里的三只小猫,“方才它们三个踩进去,一下就不见了,我还找了好一会儿呢。”
徐见青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讲述,目光在她笑盈盈的侧脸上停了片刻。
“我去过绍兴。”他忽然说。
缪玉微惊讶地转过头来。
她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绍兴是她长大的地方,忽然听到他说去过,她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去绍兴做什么?”
“公干。”
“什么时候的事?”
徐见青看着她的眼睛,“去年十月。”
“十月?”缪玉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可是江鱼最鲜嫩的时候,二爷有没有吃鱼?”
徐见青看了她片刻,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雪夜里遥远的星光。
他移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淡蓝的雪地上。
远处有归鸟掠过,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极短极淡的影子。
“吃了。”他说,声音很轻,“别人送的,味道确实不错。”
“那当然!”缪玉微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劲儿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秋季的鱼最是肥美,尤其是鳜鱼,肉嫩刺少,清蒸最好。还有鲈鱼,秋日鲈鱼正鲜,做羹汤最妙,放几片姜,撒一把葱花……”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从鳜鱼说到鲈鱼,从鲈鱼说到鲫鱼,又说要怎么做、怎么吃,说得眉飞色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擦亮了的星星。
徐见青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弧度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笑意确实在那里,在他那双素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层淡淡的光。
“你竟还懂这些。”他说。
缪玉微下巴微微一抬,像一只被夸了羽毛的孔雀,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我五岁就跟着家里人去河里捉鱼了。辨鱼对于我来说,小菜一碟。”
她说得兴起,手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怀里的小猫被她吵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她又连忙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安抚了好一阵,那小东西才又缩回脑袋,沉沉睡去。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忽然发现徐见青正定定地看着她。
廊下掌了灯,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深处那一层极淡的琥珀色被烛光映了出来,像是黑曜石上浮起的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光。
话音戛然而止。
她默默地将目光别了开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怀里那只橘猫的耳朵。那猫被她揪得有些不耐烦,甩了甩脑袋,将耳朵从她手指间挣脱出来。
“怎么不说了?”
徐见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事。”缪玉微的手又去揪另一只猫的耳朵,眼神飘忽地落在远处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槐树上,也不看他,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没什么,就是……忽然忘了说到哪儿了。”
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确认,便已经消散在了簌簌的落雪声里。
她咬了咬唇,没有回头。
徐见青没有再追问,他将目光收回,落在面前那片纷纷扬扬的雪幕上。
两个人便安安静静地坐着。
雪无声无息地落着,炉火噼啪作响,炭火的红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随着火光的跳动轻轻摇曳。
缪玉微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小猫背上的毛,眼睫微微垂着。
一切都很静,她忽然就想,这雪,怕是还要下很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