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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下雪 ...

  •   养病的日子过得像稠粥,慢吞吞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却总也沸不上去。

      大约是那些汤药的缘故,缪玉微这几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日醒来时帐外早已天光大亮,窗纸上映着明晃晃的白,她还以为是出了太阳,翻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春桃的一声惊呼,声音不高,可里面的兴奋劲儿却怎么都压不住。

      她睁开眼,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纸上映着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不像是天亮了,倒像是天色还未全开的模样。

      她心中疑惑,便撑着身子坐起来,朝外间喊了一声:“春桃?”

      脚步声立刻响了起来,春桃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写满了按捺不住的雀跃。

      她一边麻利地将床帐挂起来,一边用她那脆生生的嗓子喊道:“娘子!下雪了!下了好大的雪!足足有这么厚呢!”她用手比了个夸张的高度,手指尖还带着刚从外头回来的一丝凉气。

      缪玉微的困意顿时消了大半。

      她由着春桃伺候着穿好衣裳,趿着绣鞋便快步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扇。

      一股清冽的冷空气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待到适应了那光亮的晃眼,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满院银装素裹,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是有谁趁着她睡着的时候,给整个世界铺上了一层新棉。

      缪玉微瞪大了眼睛,一时竟忘了言语。

      她从未见过这样厚、这样白、这样铺天盖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的雪。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的寒气便顺着鼻腔窜进了肺腑,凉丝丝的,带着雪后空气特有的清新与甘甜,将她胸腔里积攒了数日的药味荡涤一空。

      可那寒气毕竟太冲了些,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喉咙里便泛起一阵痒意,她赶紧偏过头去,扶着窗棂咳了几声。

      “娘子!”春桃吓得赶紧将窗户合上,回身扶住她,又是拍背又嘴里不住地念叨,“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怎么能吹冷风,梁妈妈知道了又该说奴婢了!”

      缪玉微顺了顺气,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就是呛了一下。”

      她说没事,可春桃哪里敢信?赶紧去倒了盏温水来,又拿了一件厚棉袄披在她肩上,将人按回床边坐着,一叠声地催她洗漱穿衣。

      缪玉微被裹得像一只笨拙的蚕蛹,坐在床边,老老实实地由着春桃给她穿鞋袜,心里却早已飞到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去了。

      “快些快些,”她催道,“等会儿雪化了就看不到了。”

      春桃哭笑不得,“娘子,这雪且得化几日呢,急什么?”

      “那也要快些。”缪玉微说着,自己伸手去够架子上的衣裳,胡乱往身上套。

      秋月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这副猴急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不多说,手脚麻利地替她梳洗打扮。

      梁妈妈闻声赶了过来,站在门口,一脸不放心地打量着缪玉微的气色。

      “娘子今日精神可好些了?”

      缪玉微从镜子里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好多了好多了,奶娘你看,我脸都红润了。”

      梁妈妈走近两步,眯着眼端详了一番,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才微微点了点头,可依旧不放心。

      “外头冷,”她说,“娘子出去站一站便回来,不许贪玩。”

      缪玉微乖巧地连连点头。

      梁妈妈又叮嘱春桃秋月好生看着,不许娘子在外头待太久,不许脱斗篷,不许碰雪。说到“不许碰雪”时,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地看着缪玉微。

      缪玉微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在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趁梁妈妈不注意偷偷团个雪球。

      好容易收拾停当,缪玉微推开门的瞬间,便被满院的白雪晃得眼花。

      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绣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糖霜上,声音清脆而绵软。

      她蹲下身来,伸手碰了碰面前的雪。

      雪是干爽的,触到指尖的那一瞬,凉意便顺着指甲盖蔓延开来,柔柔软软的,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刺骨。

      她又戳了戳,指尖在雪面上戳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洞。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春桃和秋月,嘴唇动了动,想说“咱们堆雪人吧”。

      话还没出口,便听见廊下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梁妈妈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缪玉微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缩回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雪,乖乖地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

      “春桃秋月,”她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你们堆,我看着。”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能玩,但你们可以玩给我看”的理直气壮。

      春桃和秋月对视一眼,忍着笑,蹲下身去,开始团雪球。

      春桃的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团出一个圆滚滚的雪球来,做身子。秋月手巧,又团了一个小些的,摞在上面做脑袋。春桃又跑去捡了两根枯枝插在两侧当手臂,秋月从袖子里摸出两颗桂圆干按在脸上当眼睛,又找了一片红叶嵌在中间当嘴巴。

      一个歪歪扭扭、憨态可掬的雪人便立在了院子当中。

      缪玉微看着那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这雪人怎么长得像小川?”

      春桃歪着头看了看,也笑了,“娘子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像,尤其是这嘴巴,歪歪的,跟三公子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秋月抿着嘴笑,又从那堆雪里捏了两只小耳朵安在雪人头顶上,“那这样就更像了。”

      缪玉微笑得前仰后合,一不小心又咳嗽了两声,吓得梁妈妈赶紧让人端了热茶来。

      她正喝着茶,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就是这儿吧?门开着呢,进去进去。”

      “等、等一下,先让人通、通传一声……”

      “通传什么?又不是外人。”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便从门后头转了出来。

      当先一个穿大红斗篷的,正是福善。她今日穿得格外鲜亮,大红的斗篷衬着满院的白雪,像一团移动的火,走到哪里都醒目得很。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她身后跟着万淑仪,穿着鹅黄色的斗篷,怀里抱着一只青瓷罐子,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福善留下的脚印里,生怕踩滑了摔跤。她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前的刘海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缪玉微又惊又喜,站起身来迎了两步,“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来了?”

      “冷什么冷?”福善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将食盒往桌上一搁,回头打量了缪玉微一番,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才松了口气似的道,“嗯,气色还行,看来是真好了。”

      万淑仪也跟了上来,将怀里的青瓷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朝缪玉微抿嘴笑了笑,声音低低的,“这是、是我做的红枣糕,补、补气血的,你尝尝。”

      缪玉微看着她们,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快进来坐,”她招呼着,又吩咐春桃去沏茶,“外头冷,屋里暖和。”

      福善却不肯进屋,在廊下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眼睛一亮,“哟,你们堆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说着,便跑下台阶,蹲在雪人跟前,伸手去捏它的鼻子。那颗桂圆干被她一碰便滚落了,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墙根底下。

      “哎呀,”福善捡起桂圆干,又按回去,按歪了,又调整了一下,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现在好看了。”

      万淑仪站在廊下,看着福善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三人回到屋里坐下,春桃沏了热茶端上来,又摆了几碟点心。缪玉微这才注意到,桌上除了福善带来的食盒和万淑仪的青瓷罐子之外,还有一只用蓝布包着的包裹。

      “这是谁的?”她指了指那个包裹。

      福善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一撇,哼了一声,“狄明春的。”

      缪玉微有些意外,“狄兄也送了东西?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福善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人家洁身自好,不想被误以为攀附权贵,东西送来了,人走了。”

      缪玉微看了看福善那张写满了不高兴却又说不出哪里不高兴的脸,忍住了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吗?说明狄兄为人正直,不趋炎附势,这样的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福善顿了一下,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然后烦躁地叹了口气,“没事,是我脾气不好。”

      缪玉微看了她两眼,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问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这一沉默,倒让缪玉微忽然想起千秋节那日,在宫门口,万淑仪与梁元秋似是有些不愉快。

      当时她忙着应付宫宴的事,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看到她才又想了起来。

      她便顺口问了一句:“对了,淑仪,那日在宫门口,你与梁公子怎么了?”

      万淑仪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冷不防被问到这一句,整个人微微一僵。

      “没、没什么……”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是蚊蚋嗡鸣,耳根子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

      缪玉微见她这副模样,看了福善一眼。

      福善朝她耸了耸肩。

      缪玉微收回目光,看万淑仪一副为难的模样,赶紧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万淑仪如蒙大赦,低下头去,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茶盏里。

      福善转头看向缪玉微,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说正经的,你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没事了,”缪玉微笑着道,“就是那日在水里泡了一阵,寒气入体,发作出来倒也算是好事,大夫说再养上一段时日,年前是肯定能好的。”

      福善和万淑仪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相似的欲言又止。

      缪玉微看在眼里,笑着道:“你们是不是想问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善抿了抿唇,道:“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我们也不信外头的传言,只想听你亲口说说。”

      万淑仪也放下了茶盏,目光关切地看着她。

      缪玉微沉默了片刻。

      “那晚的事,”她斟酌着词句,慢慢地道,“就是我不小心打翻了酒壶,弄脏了衣裳,去偏殿更换,张姑娘也去了,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掉进了池塘里。我急着去拉她,也跟着掉了下去。后来二爷来了,把我们救了起来。”

      福善皱了皱眉,“就这样?”

      缪玉微点点头,“就这样。”

      福善还是皱着眉,万淑仪也抿着唇,目光里带着几分犹疑。

      但缪玉微并不打算将张妙云故意栽赃的实情说出来。

      一来,此事无人能作证,二来,福善和万淑仪都是心思单纯的人,告诉她们也不过是徒添烦恼,三来……

      缪玉微抿了抿唇。

      不是她不信任福善和万淑仪,只是这事若是传到外头,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反倒容易变成她在背后编排张妙云,卖惨博同情,事情反而不好处理,倒不如先按下不提。

      福善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将那口茶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缪玉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福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福善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和万淑仪对视了一眼。

      万淑仪微微点了点头。

      福善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既然问起来了,”她说,“我也不瞒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张妙云那个人……她对徐见青的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

      缪玉微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从前徐见青还没定亲的时候,只要是他出现的场合,张妙云总是想方设法地凑上前去说话。徐见青去听戏,她也去听戏,徐见青去赴宴,她也去赴宴,有一回徐见青在书肆里翻书,她愣是在旁边站了小半个时辰,假装挑字帖。”

      万淑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不、不过徐二爷从、从未理会过她,都、都是她一厢情愿。”

      缪玉微倒是并没有想多,但看万淑仪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她多心的模样,便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弯了弯唇角,示意自己不在意。

      福善见缪玉微并不介意,胆子便大了些,接着往下说:“其实在你们两家定亲之前,张妙云有跟皇后开口请求赐婚。”

      缪玉微微微挑眉。

      “不过好像张阁老不太同意,”福善耸了耸肩,“估计是觉得两家联姻太过招摇,他犯不着为了一个远房的侄孙女去惹今上猜忌。”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道:“后来你们两家定了亲,听说张妙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了整整一天。她那个人,看着温婉乖巧,其实心眼小得很。”

      话说到一半,福善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道:“说起来,之前张妙云还对缪玉灵好一顿为难来着。那阵子缪玉灵四处交际,好像自己已经是侯府二娘子了似的,把张妙云气得牙痒痒,明里暗里给她下了好几个绊子。”

      缪玉微听着,心中倒是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些事情,与她之前的猜测大致吻合,如今听福善说出来,不过是印证了自己那日在偏殿时心头浮起的那些念头罢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那晚之后,她怎么样了?”

      福善摇了摇头,道:“只听说是也病了,在宫中养着。旁的就不太清楚了,毕竟她住在宫里,外头的人也打听不着什么。”

      缪玉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福善和万淑仪见她精神尚可,便放了心,起身告辞。

      缪玉微送到门口,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了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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