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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落水 ...

  •   张妙云的尖叫声像一把锥子,直直地扎进缪玉微的耳朵里。

      她站在池塘边,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她看着池子里那个狼狈不堪、拼命扑腾的张妙云,一时竟没能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明明是张妙云抓着她的手自己倒进水里的,可现在这情形,无论谁来看了,都会觉得是她把人推下去的。

      张妙云的呼救声一浪高过一浪,她那丫鬟也跟着扯开嗓子哭喊起来,声音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缪玉微的眉头皱起来,脸上写满了烦躁。

      秋月已经慌了,压低了声音问:“娘子,怎么办?她这样叫下去,把禁军引来了,您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缪玉微当然知道。

      此刻她才算是明白了张妙云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把她引到这偏僻的偏殿来,激怒她,逼她动手,然后自己跳进水里,造成被她推落水的假象,等到所有人都来了,她张妙云就是那个被欺负的可怜人,而她缪玉微就是那个仗着侯府之势欺辱皇后亲眷的恶妇。

      到那时候,别说她自己,就连长平侯府的脸面,都要被她连累。

      缪玉微咬了咬牙,突然冲上前去,在秋月的惊叫中,纵身一跃,跳进了池塘里。

      入冬的池水冰凉刺骨,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她的四肢百骸,激得她浑身猛地一缩,险些当场岔了气。

      她咬紧了牙关,忍着那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朝张妙云的方向游了过去。

      她这一跳,倒把张妙云和她的丫鬟都惊得愣了神。

      张妙云停住了扑腾,浮在水面上,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朝她游来的缪玉微,一时间竟忘了喊叫。那丫鬟也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水里的两个人。

      她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缪玉微会跟着跳下来。

      不过张妙云很快就明白了缪玉微的意图,她是想赶在旁人到来之前,把自己也弄成落水者的身份。到时候两个人都在水里,谁推谁就说不清楚了。

      张妙云哪肯让她得逞,当下一咬牙,转身就往池塘的另一头游去,一边游一边重新扯开嗓子拼命叫喊起来。

      缪玉微看着张妙云朝远处游去,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人方才还装作不会水的样子,扑腾得跟个旱鸭子似的,此刻游起来倒比鱼还快。

      缪玉微咬紧牙关,忍着刺骨的寒意,紧追不舍。

      她水性不错,可耐不住这池水实在太凉,身上的冬衣浸了水之后又沉又重,拖着她直往下坠,她每划一下都要费上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她缓了一口气,正要再往前游,忽然觉得小腿猛地一抽,整条腿瞬间变得僵硬。

      她心里一急,手脚便乱了章法,猛地扑腾了一下,呛了一口水,冰凉的水从鼻腔灌进去,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她觉得整个人都要沉下去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那只手极有力,五指牢牢地扣着她,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捞了起来。紧接着,一条结实的臂膀从她腰间横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里。

      缪玉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身子一轻,已被抱着离开了水面。

      冰凉的风迎面扑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可那颤抖还没传遍全身,一团温暖厚重的织物便兜头罩了下来,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缪玉微被裹在大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看见一道绷紧的下颌线,利落而冷硬,水珠顺着那线条往下淌,滴落在她的脸上。

      是徐见青。

      他怎么来了?

      徐见青注意到她的目光,低下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缪玉微看到了一双浸过水后愈发深黑的眼睛,眼底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怒意。

      缪玉微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可话还没出口,空气猛地涌进鼻腔,呛得她整个人都蜷了起来,伏在他怀里咳得浑身发颤。

      徐见青的眉头骤然拧紧。

      他的脸色本就不好看,此刻更是沉了下来,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寒铁。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说话。”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低沉的,可那低沉里,却多了一丝柔软。

      张妙云浮在水面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见青的方向。

      方才看到他出现的时候,她心里是极惊喜的,可那一声既明哥哥刚叫出口,便看到他朝着缪玉微的方向一跃而下。

      从头到尾,他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耍心机扮无辜的贱人!

      水花溅了她满脸,冰凉刺骨,却比不上她心头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寒意。

      “既明哥哥……”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

      周边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

      禁军、太监、宫女,呼啦啦地涌进了这座小小的偏院,火把的光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映得人睁不开眼。

      得知是两个女眷落了水,那几个禁军又退了出去,留下宫女太监,七手八脚地将张妙云捞了上来。

      她裹着宫女递过来的披风,狼狈不堪,浑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她看着不远处将缪玉微紧紧抱在怀里的徐见青,胸腔里那股不甘与嫉妒便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焰,呼地窜了上来。

      她猛地挣开丫鬟的手,踉跄着冲到徐见青面前。

      “既明哥哥!”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在这嘈杂的院子里,竟显得格外清晰,“是她把我推下水的!你为什么不问她?你为什么要管她?”

      徐见青没有理会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缪玉微的脸,那张原本白皙的面孔此刻冻得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

      他目光一暗,二话不说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转身便要往外走。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见状,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一个敢出声言语。

      张妙云看着他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人攥碎了,又酸又涩又痛。

      她发狠地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为什么不敢说话!”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颤抖,“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她推了我!你为什么都不问我一句!”

      徐见青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一把无形的刀,贴着皮肤刮过去,不见血,不见伤,却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抖的寒意。

      张妙云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一震,整个人如坠冰窟。

      “你好自为之。”

      徐见青丢下这句话,便抱着缪玉微,大步流星地走了。

      张妙云像是被人当众掌掴,踉跄了一步,扶住了身旁丫鬟。

      他知道。

      他都知道。

      想起方才那个眼神,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

      徐见青抱着缪玉微穿过长长的宫道,夜风猎猎,吹得他的袍角翻飞,他走得又快又稳,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缪玉微被他裹在大氅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头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徐见青的步子越来越快。

      宫墙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灯笼的光晕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红的、黄的、白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泡烂了的画。

      她不知道自己被抱着走了多久。

      忽然,前面有人影迎了上来。

      “二公子。”

      声音不高,恭敬而沉稳。

      缪玉微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一个年长的嬷嬷正站在前方。

      她朝徐见青行了一礼,目光在他怀里的缪玉微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贵妃娘娘听闻这边出了事,特遣奴婢来接应,请公子先到永宁宫去,娘娘已传了太医候着。”

      徐见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那嬷嬷一眼,认出了她是徐贵妃身边的人。

      他没有犹豫,微微点了点头,便跟着那嬷嬷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缪玉微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方向变了。

      她想抬头看一看,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她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意识便像是被抽丝一般,一点一点地涣散开去。

      还没走到永宁宫的宫门,她便已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缪玉微只觉得眼皮又沉又涩,像是有千斤重。

      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熟悉的藕荷色的帐幔,愣了许久才认出来这是她的床。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是塞了一块烧过的炭。

      “娘子醒了!”

      秋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缪玉微艰难地偏过头去,便看见秋月和春桃两张焦急的面孔凑在床边,两人都是眼圈红红的,显然哭了不止一场。

      春桃抹了把眼泪,转身便跑了出去,嘴里喊着“奴婢去叫大夫”。

      秋月则快步走到桌边,捧了一杯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缪玉微的头,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娘子慢些喝,别呛着。”秋月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缪玉微含了一口温水,慢慢咽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我睡了多久?”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沙哑得厉害,像是破锣敲出来的,完全不似自己的嗓音。

      秋月将水杯搁回桌上,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才转回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夫人睡了整整两天了,今早才退了烧。大夫说,若是今晚还退不了烧,怕是要……”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又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缪玉微微微睁大了眼。

      她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其实入冬之后她就隐隐有些不适,时常觉得身上发懒,喉咙也偶尔发痒,只是没当回事。那日在池塘里被冰水一激,寒气入体,便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下子便起不来了。

      “好了,别哭了。”缪玉微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我这不是醒了嘛,没事了。”

      秋月使劲点了点头,用力将眼泪憋了回去。

      缪玉微正想再问什么,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桃领着府上的老大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王素筠和沈兰舒。

      大夫在床边坐下,仔细地诊了脉,又看了看缪玉微的舌苔和眼色,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回身朝王素筠拱手道:“夫人放心,二娘子已无大碍,只是身子还虚,需得好好调养几日。老夫开个调补的方子,按时服药,饮食清淡些,不日便可痊愈。”

      王素筠与沈兰舒齐齐松了一口气。

      春桃带着大夫去开方子,王素筠过来坐在床边,帮她掖了掖被子。

      “阿弥陀佛,”她拍着心口,眼眶也有些泛红,“可算醒了,你这一病,把我们都吓坏了。”

      沈兰舒站在王素筠身后,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温声道:“好在底子不差,烧退了便无大碍,只是要好好养些日子,千万不能大意。”

      缪玉微看着她二人,忽想起徐见青幼时落水险些丢了性命,知道她们是真的吓坏了,便开玩笑道:“看来我幼时总是上房揭瓦,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素筠和沈兰舒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知道她刚醒没什么精神,王素筠便也没多留,叮嘱春桃秋月好生照看,便带着沈兰舒离开了。

      两人刚走,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缪玉微循声望去,便见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徐见青。

      他身上穿着件家常衣裳,发髻只松松地绾着,没有戴冠,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有些湿,像是刚沾了水。面色倒还算平静,只是眼底隐隐有些发青。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探出手来,将手掌轻轻覆在了缪玉微的额头上。

      掌心干燥而温热,贴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而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从眉眼到唇角,从颧骨到下颔,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定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已经褪尽了,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缪玉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问道:“你怎么在家?”

      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按理说他这个时辰应当还在官署才对。

      徐见青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想吃什么?”

      缪玉微眨了眨眼。

      她看着那张比平时柔和许多的脸,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弯。

      “想吃面。”

      徐见青看着她,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在她说出“想吃面”这三个字的瞬间,徐见青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然后站起身来,叮嘱了一句“好好躺着”,便转身走了出去。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徐见青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忍不住嘀咕起来:“奴婢去厨房吩咐一声就是了,怎么二爷还亲自去了?”

      缪玉微看着落下的门帘,眸光闪烁,但笑不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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