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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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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玉微愣了一下。
等她想要仔细去看的时候,只一眨眼的工夫,徐贵妃已经移开了视线。
而后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动作从容自然,仿佛方才只是不经意的一眼。
缪玉微眨了眨眼,也移开视线。
众臣朝贺已毕,寿宴便正式开了席。
殿中丝竹管弦之声袅袅升起,两列身着彩衣的舞姬自殿外翩然而入,水袖翻飞,环佩叮当,舞姿曼妙婀娜,将满殿的气氛烘托得愈发热闹。
缪玉微对这些歌舞却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今日天不亮便起身梳妆,折腾了大半日,又在勤政殿和凤仪宫之间来回奔波,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疲惫,饥肠辘辘的感觉愈发明显起来。
她的目光落回面前的食案上。
宫宴的席面排场极大,每张食案上都摆得满满当当,赤酱浓油,瞧着倒是赏心悦目。
可缪玉微夹了一筷子炙鹿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微微皱了皱眉。
凉的。
也不知放了多久,肉汁凝成了薄薄一层白腻的油脂,覆在肉片表面,入口便是黏糊糊的一层。
她又尝了一口蟹粉狮子头,亦是如此。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食案上扫了一圈,实在提不起什么胃口。
可这满殿的宾客都在举杯换盏,她若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未免太显眼了些,叫人看了去,还当是她对宫里的膳食不满。
她只好隔一会儿便拿起筷子,拣一片凉透的卤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上半天,做出一副正在进食的模样。
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碟子里的一片酱牛肉,忽觉身边微微一动。
徐见青的身子往她这边侧了侧,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手肘,随即一只修长的手便从袖底递了过来,将一样东西悄悄搁在了她的膝上。
缪玉微低头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几分温热。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向徐见青,眼中满是惊讶。
徐见青却已收回了手,重新端起了面前的酒盏,面上神色淡淡。
缪玉微将油纸包打开一角,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枣泥山药糕,糕面上压着精致的花纹,正是她素日里最爱吃的那一味。
软糯的香气从纸包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勾得她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不由得轻轻咕噜了一声。
她赶紧将油纸包拢了拢,借着食案的遮掩,侧过身去,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带着这个?”
徐见青微微侧眸,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宫宴向来如此,为保不出错,御膳房不会现做,凉了是常事,总不能让你饿一整晚。”
缪玉微听着他这番平淡如水的解释,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吃东西,却记得给她揣了一包点心。
她抿了抿唇,将那一点不由自主的笑意压下去,轻声道:“多谢。”
然后她低下头,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掰了一小块枣泥山药糕放进嘴里。
糕体绵软细腻,枣泥的甜香与山药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温热适宜,比方才那凉透的饭菜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微微眯起眼,只觉得这一整日的疲惫都冲淡了几分。
她将油纸包往徐见青那边递了递,示意他也吃一块。
徐见青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倒是一旁的徐见川眼尖,隔着徐见青探过头来,笑嘻嘻地伸出手,压低了嗓子道:“二嫂,什么好东西?给我也尝一块。”
缪玉微正要递给他,徐见青的手却比他更快。
只听轻轻一声脆响,徐见川伸过来的那只手便被拍了开去,力道不重,却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徐见川捂着被拍红的手背,龇牙咧嘴地瞪了徐见青一眼,用口型无声地控诉了两个字:“小气”。
徐见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头整了整袖口。
缪玉微看着这兄弟二人你来我往,不由无奈地朝徐见川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回头给你带”,便将油纸包收了起来。
她只吃了两块便停了手,毕竟这是在宫宴上,她总不能当真把一包糕点摆开来吃。
而这一幕,隔着满殿的歌舞与烛火,落入了对面一双阴冷的眼睛里。
张妙云坐在皇后身侧,手中握着一只鎏金酒盏,指节却已捏得发白。
她的目光落在徐见青的侧脸上。
他正垂着眼,慢慢地抿着酒,姿态闲适而从容,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那层东西她太熟悉了,从前她每次见他,他都是这副模样,淡淡的,疏离的,像一座远山,可望而不可即。
她曾经以为,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可方才那一幕,将她辛苦维持了数年的自我安慰,击得粉碎。
他不是不会对人好。
他只是不对那些人好。
张妙云收回目光,垂下眼,将酒盏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那酒有些烈,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微微泛红。
她放下酒盏,微微侧过头,朝身后侍立的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宫女垂首领命,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退出了大殿。
殿中的歌舞依旧热闹,无人注意到这一角落。
缪玉微自然也没有察觉。
她吃了两块糕点垫了垫肚子,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殿中的歌舞上,可看了没一会儿,她便觉得困意上头。
她今儿实在是起得太早了,此刻填饱了肚子,殿中又暖意融融,困意便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她用袖子做遮掩,悄悄打了个哈欠,正暗自庆幸没人注意,一转头却对上了徐见青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侧过头来,正拿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了一圈,停在了她眼角那一点尚未完全眨去的泪光上。
“困了?”
缪玉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微微点了下头,“起得太早了。”
徐见青看了她片刻,忽然微微倾过身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只有她能听见,“若是困了,咱们就回去。”
缪玉微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了眼,压低声音反问道:“还可以提前离席?”
徐见青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道:“我身体不适,没人会为难。”
缪玉微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又是一番感慨。
徐见青这个性子,有时候还真是好用。满朝上下都习惯了他冷淡寡言、不爱交际的脾气,他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他提前离席,旁人只会想“徐见青就是这副脾气”,而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不满或是失礼。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算了,也不会很晚,熬一熬就过去了。阖府一起进宫,咱们先走,父亲母亲面上不好看。”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只是微微颔首,回过头去。
两人便不再说话。
缪玉微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中的歌舞,努力让自己的眼皮不要打架。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捧着酒壶走上前来,低着头替她斟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缪玉微正要说“不必斟满”,话音还没出口,那宫女不知怎的手腕一歪,碰掉了酒盏,满满一杯酒尽数浇在了她的裙摆上。
酒液冰凉的触感透过层层衣料渗透到肌肤上,激得缪玉微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那宫女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砰砰地磕在地面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夫人恕罪!”
周围几桌的宾客闻声纷纷看了过来,缪玉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霜青色的云锦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酒渍,湿答答的,狼狈不堪。
她抬起头来,见那宫女还在拼命磕头,额头已磕出了一片红痕。
王素筠从前头回过头来,目光在缪玉微的裙子上扫了一眼,关切地问了一句:“玉微,怎么样?”
“没事,就是裙子湿了。”缪玉微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平淡,不给旁人留下任何嚼舌根的话柄。
她侧过头,低声对徐见青说了一声,“我去换件衣裳。”
徐见青的目光正落在那宫女身上,闻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缪玉微站起身来,也没看那宫女一眼,出了门,与守在门口的太监说了一声,那太监便带着她们去了一处供女眷更衣的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看不出什么异样,缪玉微四下扫了一眼,心中那一点警惕便放下了大半。
春桃去取衣裳,秋月跟在她身边,引路的太监也福了一礼,垂着头退到了外面。
缪玉微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一大片酒渍,不由苦笑了一声。
这条裙子是今儿早上挑了许久才定下来的,如今倒好,才穿了不到一日便毁了。
她伸出手,将湿答答的裙摆拎起来,正要到屋里去,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女子正从殿门处款款走进来。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缪玉微辨认了一下,才认出面前这人是皇后的侄女张妙云。
“张姑娘。”缪玉微回过神来,朝她微微颔首。
张妙云没有回礼,也没有应声,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缪玉微,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向下,滑过她的肩颈,和被酒渍洇湿了大半的裙摆,又慢慢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目光让缪玉微很不舒服。
那不是寻常的好奇或是打量,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凝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入流的物件,充满了不屑与挑剔。
缪玉微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不好说什么,便要告辞,“我的衣裳湿了,仪容不整,不便与姑娘多叙,失礼了。”
她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了张妙云的声音。
“攀上长平侯府,你是不是很得意?”
缪玉微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怔了一瞬,然后缓缓皱起了眉,回过头去。
张妙云依旧站在那里,可整个人的神态却已与方才在皇后身边时截然不同。
她微微扬着下巴,眉眼之间写满了倨傲与不屑,唇角挂着一抹居高临下的冷笑,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长平侯府的二少夫人,而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奴婢。
缪玉微一时竟没能把眼前这个人与方才在凤仪宫中那个乖巧温婉的女子对上号。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张妙云嗤了一声,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张妙云比她高一些,此刻垂着眼帘看她,便天然地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
她的目光在缪玉微那张尚且带着几分困惑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的冷笑愈发深了。
“难道不是吗?”张妙云的刻意放慢了语速,要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缪玉微的耳朵里,“以你们缪家的身份地位,能攀上长平侯府,祖坟都得冒青烟吧。”
缪玉微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懵。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恨意与嫉妒,忽然间便想起了方才在坤宁宫中,当郑淑妃与皇后言语交锋时,张妙云若有似无地朝她这边瞟过来的那个眼神。
当时她还以为是错觉,如今看来,那不是错觉。
她忽然就明白过来。
眼前这位张姑娘,怕不是对徐见青有什么念想,念想落空后,郁积在心里头,酿成了一坛子酸醋,今日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她这个被名正言顺娶进长平侯府的女人。
想到这里,缪玉微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短,可在这空旷的偏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张妙云皱了皱眉,眼中的得意微微一滞,像是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非但没有羞愤欲死,反而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张妙云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冒犯了的恼怒。
缪玉微收了笑,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笑你可怜。”
张妙云的脸色骤变,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缪玉微的声音已经接了上来。
“明明心里喜欢,却不敢说出口,拖来拖去,拖成了别人的丈夫。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敢去找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讨说法,只好挑个自认为好欺负的来撒气。”缪玉微歪了歪头,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张妙云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不可怜吗?”
她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却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扎在了张妙云最不堪的心事上。
张妙云气得浑身发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涨成了一片愤怒的绯红。
她猛地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着缪玉微的鼻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就知道你是个表里不一的贱人!在既明哥哥面前装得无辜可怜,背着人就露出真面目了!我现在要去告诉既明哥哥,让他看看自己娶了个什么东西!”
缪玉微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又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装了?”她说,语气坦坦荡荡,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以为然,“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妙云,“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罢了。”
这话一出口,张妙云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双原本还算清秀的眼睛里烧起了熊熊怒火,整张面孔都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了起来。
她不再说话,抬手便朝缪玉微的脸颊狠狠扇了过来。
缪玉微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
她本以为自己的手会与张妙云的巴掌撞在一处,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张妙云的手在半空中忽然改变了方向,非但没有打她,反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有力,五指扣着缪玉微的腕骨,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手臂转了一圈。
在外人看来,倒像是缪玉微抓住了张妙云的手腕在使劲。
缪玉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手上一股力道被牵引着往某个方向送去,紧接着掌心触到了一片柔软的衣料。
然后,张妙云松开了她的手腕。
缪玉微只觉得手中的力道骤然一空,就像拉着一根绷紧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忽然断了。
她整个人微微一晃,还没站稳,便听见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
张妙云摔进了小池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