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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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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世则被问得一头雾水。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凝固在了嘴角,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
“贤婿这话从何说起?”他干笑着,目光飘忽。
方才管家语焉不详,只说长平侯府的二爷忽然来了,脸色不好,却没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此刻徐见青劈头便是一顶“有违人伦道德”的大帽子扣下来,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拙荆一向安分守己,可是有什么误会?”他小心问道。
“误会?”徐见青微微抬了抬眉,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种轻描淡写,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便让缪世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把太太叫来!”
“慢着。”
管家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徐见青忽然开口了。
“缪大人难道不知,你那二女儿和女婿,今日也在府上?”
缪世则一愣。
灵儿和文彦也来了?
他今日出门早,并不知女儿女婿回了娘家,可徐见青忽然提起他们,再联想先前那句“有违人伦道德”的话,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恍如一道闪电,劈得他浑身冰凉。
他不敢再想下去,忙嘱咐管家,“去,把二小姐、二姑爷也也来!都叫来!一个也不许少!”
管家见他脸色铁青,不敢耽搁,转身便跑了出去。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那安静却比方才更加难熬。
缪世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偷偷拿眼去觑徐见青,希望从那张冷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可徐见青压根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依旧是那副垂眸喝茶的姿态,仿佛这正堂里只有他一个人。
缪世则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个劲儿地把今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心里越打鼓。
他偷偷觑了缪玉微一眼,指望女儿能替他解个围,可缪玉微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根本不给他任何暗示。
他心里叹了口气,暗暗祈祷莫要出什么大事才好。
此刻的等待显得过分漫长,在缪世则快要烦躁到顶点时,曹氏终于来了。
她已换了一身衣裳,将方才沾上的泥点子都遮掩了过去,头发也重新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粉,倒是勉强遮住了方才的狼狈。只是那眼底的慌乱与心虚却怎么也遮不住,一进正堂便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目光在徐见青和缪玉微之间来回游移。
缪世则见她进来,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灵儿和……”
曹氏还没等他问完便连连摆手,也压着嗓子,用一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腔调打断了他,“老爷不必担心,不过是姐妹俩闹了点小矛盾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姑爷大概是误会了。”
她话音刚落,缪世则正打算追问,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人在这寂静的堂中投了一颗石子,将曹氏辛苦维持的那层薄薄的面纱砸了个粉碎。
“小矛盾?”徐见青抬起眼来,“喊打喊杀,也是小矛盾么?”
曹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对上徐见青那双沉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嘴唇微微哆嗦着,显见得是慌了。
缪世则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看曹氏,又看看徐见青,心里头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
曹氏被他这一喝,身子猛地一哆嗦,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却是一个字也不愿说。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正在这僵持之际,门外忽然晃过一道人影。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缪玉灵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外头。
她显然是仓促收拾过的,换了一身干衣裳,可那发髻却梳得歪歪斜斜,几缕湿发还贴在鬓边,脸上虽擦去了泥浆,却还残留着几道灰印子,衬得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怎么抚也抚不平整。
她这副模样一出现,缪世则先自吓了一跳,脱口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缪玉灵却不答。
她的目光直直地越过众人,落在了缪玉微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又狠又厉,像是要把人活活剜下一块肉来。
她一步跨过门槛,人未站定,手指已笔直地指向缪玉微,声音又尖又利,“缪玉微!母亲生病,你身为人子,可曾来探望过一回?若不是我三催四请地叫人去寻,你怕是连这个门都不会登!来了倒好,言语不敬,仗势欺人,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撒野!”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还带着泥痕的脸上,是一副义愤填膺、替母不平的神情。
曹氏瞬间会意,登时垂下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面上做出一副有苦难言、满腹委屈却强自隐忍的模样。
他看了看曹氏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又看了看缪玉灵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再看了看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神色淡淡的缪玉微,心里头那杆秤便开始摇摆不定起来。
缪玉灵没给他细想的时间。
她忽然“扑通”一声朝缪世则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惊得缪世则往后仰了仰身子。
“父亲!”她仰起脸来,眼眶已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女儿还有一事,本不该说,可若不说,又实在对不住咱们缪家的列祖列宗!”
缪世则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有什么事起来说,你这是做什么?”
缪玉灵却不肯起,她跪在地上,目光往缪玉微那边飞快地瞟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又羞又愤、难以启齿的神情。
“方才女儿见姐姐出去许久未归,心里放心不下,便想着去寻一寻,谁知……谁知走到书室门口,竟看见……”
说到此处,她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堪的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羞又恼,竟是一副说不出口的模样。
缪世则果然急了,弯下腰去连声追问:“怎么了?你倒是说啊!看见了什么?”
缪玉灵像是被这一问彻底击溃了心防,眼泪唰地滚落下来,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浑身乱颤,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她……她意图逼迫女儿夫君就范,逼迫不成,竟、竟将人打晕了,欲行那不轨之事!女儿亲眼所见,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话一出,满堂死寂。
缪世则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愤怒,瞬息万变,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上。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向缪玉微,又极快地瞟了徐见青一眼。
只见他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渐渐冷了下去。
缪世则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缪玉灵说的是真是假,这话当着徐见青的面说出来,便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一个男人,当着他的面指控他的妻子意图对别的男人不轨,这羞辱,换了哪个男人受得了?
缪世则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而坐在一旁的缪玉微,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缪玉灵,听着这一番荒唐至极的话,竟觉得像是在看戏。戏台上的伶人唱念做打,颠倒黑白,也不过如此了。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可笑意到了嘴边又化作了深深的费解。
她没忍住问出了口,“缪玉灵,你这般费尽心机地编排你自家丈夫,到底有什么好处?”
缪玉灵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不过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愈发大声地嚎啕起来,“父亲……女儿说的句句是实……女儿亲眼所见……若有一字虚言,叫女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曹氏见女儿哭了,也立刻跟着抹起眼泪来,母女俩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哭得此起彼伏,倒像是一场合奏。
缪世则被这哭声吵得头大如斗,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旁边一直沉默的春桃再也憋不住了。
“够了!”
春桃憋了这许久,一张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像是肚子里烧着一团火,再不喷出来就要将她整个人烧穿了。
她冲上前去,指着缪玉灵的鼻子,噼里啪啦便是一顿好骂。
“二小姐,您说的这些话,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们娘子好好的在侯府当她的少奶奶,吃穿不愁,公婆和善,丈夫体贴,她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跑回娘家来做您说的那些腌臜事?您当我们娘子是什么人!”
“还说是我家娘子将庄三爷打晕的,敢问我家娘子一个弱女子,如何打得晕一个七尺男儿?用什么打的?凶器何在?二小姐既说是亲眼所见,为何不去救人,反倒先跑回来梳洗换衣?庄三爷既被打晕,后来又是如何醒的?二小姐这话里头处处是窟窿,莫说是筛子了,便是渔网也没这般漏的!”
春桃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那窗棂上的纸都簌簌地响。
这噼里啪啦一顿反问,打得缪玉灵措手不及,她猛地从缪世则膝头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烧起了怒火。
“贱婢!”她猛地站起身来,抬手便要朝春桃脸上扇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那巴掌来得又急又狠,带着呼呼的风声,眼看就要落在春桃脸上,却半空中被人一把擒住。
缪玉灵疼得叫了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去,却是吉星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可那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半分含糊,五指像是铁钳一般,缪玉灵只觉得手腕都要被捏碎了。
“放手!你放手!”缪玉灵的眼泪这回是真疼出来的,簌簌地往下掉,嘴里不住地吸着凉气,“放开我!你这个狗奴才!”
曹氏一见女儿受制,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了上来,十指朝着吉星又抓又挠,一面向缪世则喊道:“老爷!您看看!一个下人竟敢对主子动手,这是什么规矩!还有没有王法了!”
缪世则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到女儿被一个下人反制住,心里头那团火便腾地烧了起来。可那口气还没冲到嗓子眼,他猛地意识到那是徐见青的人,怒气顿时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呲的一声,灭了个干净。
缪世则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朝徐见青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贤婿啊,你看这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何必……何必要动手伤了和气呢?”
徐见青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茶沫,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一家人?”
他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方才二小姐那一番话,可有半分将我们夫妻当做一家人?”
缪世则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替,额角的汗珠子滚得更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找不到半句能驳回去的话。
他猛地转过身去,对着缪玉灵厉声道:“还不快给你姐姐姐夫赔罪!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缪玉灵的手腕还被吉星攥着,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可她偏偏咬着牙,下巴高高扬起,硬是一个字也不肯说。
“想让我给她道歉?”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嘶哑,“做梦!”
“够了!”缪世则低声喝断了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又有几分警告,“你还不嫌丢人吗!”
缪玉灵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看了一眼徐见青,又看了一眼缪玉微,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吉星见她不肯服软,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啊——”缪玉灵又是一声惨叫。
曹氏心疼得肝胆俱裂,一边疯了似的拍打着吉星的胳膊,一边扭过头去朝着缪世则尖声哭喊,“老爷!老爷!你就看着你的女儿被人这样糟践吗!老爷!”
堂上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缪世则急得满头大汗,在这混乱中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袍子下摆都被曹氏踩了好几脚,险些绊倒。
就在这沸反盈天之际,一道低沉的、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劈了进来。
“够了!”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是庄文彦。
他站在门槛外头,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和他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换过衣裳了,可换得匆忙,领口还翻着半边,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蔫蔫的,全无半分往日那副读书人的精神头。
缪玉灵看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庄文彦没有看她。
他径直走到堂中站定,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缪玉微一眼。
那一眼极为复杂,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水,泥沙俱下。
他喉结滚了滚,垂下眼道:“今日之事,是我自己贪杯喝醉了酒,在书室睡着了,与缪大……”
他开口还是从前的称谓,随即意识到不对,话音一止,再开口时,语气滞涩。
“与徐二娘子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