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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阳春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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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清脆短促,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徐见青瞥了她一眼,缪玉微立马低下头去,抿紧了嘴,把那股笑意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可肩膀却还是忍不住微微耸动了两下。
徐见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书房另一头的书案前,撩袍坐下,开始处理公务,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这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缪玉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还在喉咙口打转的笑意,把书重新捧起来看。
那册子扉页上,赫然写着两个端正的小楷——
“酒诫”
她往后一翻,便见目录列得清清楚楚:首篇《酒诰》,次篇《酒戒》,又有《酒训》《酒箴》《酒祸论》……洋洋洒洒,从《尚书》到《礼记》,从贾谊到抱朴子,从医书到史传,凡是与“饮酒有害”沾边的文字,都被搜罗了来,辑录成册。
最妙的是,每一篇后面还附了朱笔批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引经据典,论证严谨,简直比科考的策论还要认真三分。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徐见青一眼。
他正垂着眼整理文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可就在她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假装没看见,又像是其实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懒得理会。
缪玉微赶紧低下头,咬住下唇,将那笑意硬生生压了下去,正襟危坐,翻开册子开始研读。
可越看越想笑,越看越觉得这位二爷实在是——实在是可爱得紧。
为着弟弟贪杯,竟能费这般大的工夫,将从古至今那些禁酒的言论搜罗齐了,装订成册,用来罚抄。这哪里是罚抄,分明是用心良苦,恨不得将“饮酒伤身”四个字刻进弟弟的骨头里。
徐见川垂头丧气地坐在她旁边,认命地开始铺纸、磨墨,那磨墨的动作慢吞吞的,每磨一圈都要叹一口气,墨锭在砚台上发出有气无力的沙沙声。
缪玉微越看越想笑,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徐见川:“这书是谁写的?”
徐见川往徐见青那边飞快地瞟了一眼,拿手挡着嘴,用气声回她:“我二哥自己编的。”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你知道他为了编这本册子,翻了多久的书么?我听吉星说,有好几个月呢。大晚上不睡觉,点着灯在那儿翻书、抄录、批注,也不知是跟酒有仇还是跟我有仇。上回我偷喝酒被他逮着,抄的就是这本。”
缪玉微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又憋不住想笑。
她指着最开头的一篇,手指点在上面让徐见川看,“连西周的禁酒令都有,流传了几千年了,他居然给找出来抄进去了。”
她往后翻了一页,又感叹道:“还有抱朴子的《酒戒》。”再往后一翻,更是惊讶,“连《千金要方》里的医理都有,他这是把医书都翻遍了。”
她感慨完,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着徐见川,“你之前是不是也被罚抄过?”
徐见川颓丧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抄过好几回了。”
缪玉微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也没见你长记性。”
徐见川被她这句话噎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偏偏又不能大声反驳,只把毛笔往砚台里狠狠一蘸,压低声音道:“你还说我!赶紧抄吧,再不开始,咱俩今晚就真别想吃饭了。”
缪玉微还想再揶揄他两句,却听那边徐见青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缪玉微和徐见川同时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了嘴,低下头去,做出认真抄书的样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砚相触的细碎声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缪玉微将面前那本书大致翻了翻。
书册不算太厚,可从头到尾抄一遍,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才能抄完,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若是老老实实一笔一划地抄,怕是真要抄到半夜去了。
她脑子一转,目光落在面前那紫檀笔架上,心里有了计较。
她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两支笔来,一手一支,并排搁在笔搁上,又拿起墨锭,在砚台里多磨了些墨,然后将两支笔的笔尖都浸入墨中,吸饱了墨汁。
徐见川正埋头苦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登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缪玉微左手执一笔,右手执一笔,左右开弓,同时落纸。
两行字同时在纸面上蔓延开来,笔画流畅,字迹虽不完全相同,却都工工整整,右手写的字端雅秀丽,左手写的字略带几分拙朴,可都清清楚楚,丝毫不乱。
徐见川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瞪大眼睛看了半晌,毛笔悬在半空中都忘了落,墨汁滴到纸上晕了一小团黑印也没察觉。
“二嫂,你也太牛了!”他忍不住低声感慨,语气里满是五体投地的崇拜,“两只手都会写字?这是什么神仙本事?”
缪玉微双手不停,嘴角微微一弯,云淡风轻地道:“这有什么,都是练出来的。我打小也没少被罚抄,次数多了,总要想法子提高速度不是。”
徐见川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歪着头打量了缪玉微一番,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好奇地压低声音问道:“二嫂,你看着这么乖,小时候竟然也会被罚?”
缪玉微终于抬起头来,睨了他一眼,眼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真的乖的话,还会骗你酒喝吗?”
徐见川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正要再说什么,那边书案后头又传来了徐见青的咳嗽声。
这回比方才那两声都重了些,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们两个当我聋了么”。
徐见川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两人齐刷刷地低下头去,手中的笔再次动了起来。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与窗外秋风穿过竹林的低低絮语,交织在这满室的墨香里。
徐见青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越过纸页的边缘,落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她正低着头写字,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着,映得她神情专注,嘴角却仍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偷吃了蜜糖却不小心被逮住的小狐狸,虽在受罚,心里头却并不怎么害怕。
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去,指尖在文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过一页。
文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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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完那本书册时,天色早已黑透了,徐见青中途出去了,也不知去向。
缪玉微左右开弓,到底比徐见川快了不少,搁下笔时,那边徐见川还在挣扎。
缪玉微便将自己的那份并他的那份一齐收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案一角,又顺手将他的笔也收了,道:“行了行了,我替你抄了两页,算是扯平了。”
徐见川如蒙大赦,瘫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连道:“二嫂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缪玉微摆了摆手,徐见川同她到过别,便唉声叹气地往自己院里去了。
缪玉微左右看不到徐见青人,连吉星也不知去向,便也回了后院。
她一面走一面揉着手腕,回到自己屋里时,秋月正倚在门框上等她,见她进来,忙迎上前接过她肩上的披风。
缪玉微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架,肚子也在这时候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来,晚膳的时辰早就过了,自己方才光顾着抄书,竟忘了饿。此刻那股饿劲儿反了上来,只觉得胃里空空荡荡的,前胸都快贴上了后背。
她揉着手腕,一面龇牙一面问秋月:“还有吃的么?不拘什么,能垫垫肚子就行。”
秋月正要往厨房去瞧,脚还没迈出门槛,便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她忙过去开了门。
门扇吱呀一声拉开,她往外一看,脸上的神情立时便变了,又是惊讶又是意外,忙回头朝屋里道:“娘子,是二爷。”
缪玉微正歪在椅子里揉手腕,闻言动作一顿,立时坐直了身子。
她看向门口,果然见徐见青正立在门外,身姿颀长,玄青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身后的夜色里去,只在廊下灯笼的微光里被勾出一个清俊的轮廓。
她迎上前去,语气里满是疑惑:“二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我方才抄的有什么问题么?”
徐见青在门槛内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却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缪玉微被他问得一愣。
什么叫“就是这样看我的”?她看了他什么?她不过是问了一句抄书有没有问题,怎么就……
没等她想明白,徐见青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这一走动,缪玉微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吉星。
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食盒,那模样比平日里搬刀枪还要郑重几分。徐见青示意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吉星便轻手轻脚地将那食盒搁在桌心,然后朝缪玉微咧嘴一笑,转身便往外走。
徐见青又朝屋里挥了挥手。
秋月脸上便浮起笑容,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然后便是一阵静默,屋里屋外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缪玉微看看那食盒,又看看徐见青,满脑子都是疑惑。
徐见青已自顾自在桌边坐下了,他抬头见缪玉微还杵在原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过来。”
缪玉微便呆呆地走过去,走到桌前,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站着,像个被先生叫到跟前的学生。
徐见青又叹了口气,抬手朝她对面的椅子一指,道:“坐下。”
缪玉微又依言坐下。
她看着徐见青,等他开口解释,可徐见青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手打开了那食盒的盖子。
一股热气便从那食盒里扑了出来,裹挟着一缕浓淡合宜的香气,在微凉的夜色里蒸腾出白蒙蒙的雾,瞬间糊了缪玉微的视线。
她使劲眨了眨眼,待那团热气散去了些,才看清食盒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青花瓷碗。
碗中盛着一碗阳春面,汤色清亮见底,细细的面条整齐地码在碗中,上头卧着几根碧绿的菜心,葱花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上像是洒了一把翠玉屑子。
缪玉微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阳春面!”她抬起眼来看着徐见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喜,“厨房做的?”
徐见青顿了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缪玉微顿时觉得今日运气实在是好,方才抄书抄得手酸的怨气一扫而空。
她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端那碗面,指尖刚触到碗沿,便被烫得“嘶”了一声,猛地缩回手来,赶紧捏着自己的耳垂降温。
徐见青眉头微微一皱,探过身来,低低说了一句“小心些”,然后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扣住碗沿两侧,将面碗端到了缪玉微面前,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双乌木筷子和一只白瓷勺子,并排放在碗边。
缪玉微捏着还在发红的指尖,朝他弯了弯眼睛,道了声谢。
她拿起筷子,正要低头吃面,忽然想起什么来,又抬起头看着徐见青,问道:“二爷,这面……是你让厨房留的么?”
徐见青正端起桌上的茶盏,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他低头呷了一口茶,又“嗯”了一声。
缪玉微闻言,脸上的笑容便像是三月里的桃花,一层一层地绽了开来。
她笑眼盈盈地朝他拱手作了个揖,“多谢二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但免了祠堂的罚,还给留了面。”
徐见青的目光被她那笑容勾了回来,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灯影摇曳,她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墨渍,大约是方才洗手时没擦净的,在烛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痣,衬得那张脸愈发鲜活生动。
他移开了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淡淡地道:“快吃罢,凉了就不好吃了。”
缪玉微应了一声,低头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徐见青没有走,他一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虽落在别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
缪玉微嚼了两口,忽然微微皱了下眉。
那动作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可徐见青看见了。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仔细辨别着什么味道,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道:“今日厨房是谁在做饭?”
徐见青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怎么了?”
缪玉微又嚼了两口,拧着眉头,品了品,实话实说道:“感觉……有点咸了。”
她说着又低头尝了口汤,确认似地点点头,“嗯,确实比平日咸了些。”
她没有看到,对面徐见青握着茶盏的手指倏然收紧了一瞬。
缪玉微还在自顾自地品味,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煞有介事地继续点评:“面也有点软了,不够筋道,不是从前的水平。”
她正要再夹一筷子,对面忽然伸过一只手来,一把就扣住了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