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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小猫 ...

  •   缪玉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懵了,抓着筷子看向徐见青,疑惑道:“二爷,怎么了?”

      徐见青绷着脸,目光落在那碗面上,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让厨房重新做一碗。”

      “别呀!”

      缪玉微见他就要把碗拿走,赶紧伸手过去紧抓着碗沿不撒手。

      “都这么晚了,厨房的人等到这时候也辛苦了,何必再折腾他们?又不是不能吃,将就一顿也没什么。”

      谁知徐见青的脸色更差了,手依旧扣在碗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不必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缪玉微连连摇头,“不过是口感差了些,又不是不能吃。我祖父常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浪费粮食是要折福的。这碗面好好的,我若因为嫌它不够好吃便不吃了,那成什么了?”

      她说着,就要去夹面。

      可徐见青还是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缪玉微抓着碗沿,仰头看着他的脸。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抱着碗不肯撒手,一个扣着碗不放,中间的青花瓷碗被两双手牢牢地固定在桌面上,碗里的汤微微晃动,葱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儿。

      烛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缪玉微对上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人今日是怎么了?一碗面而已,好吃便吃,不好吃便不吃,何至于这般较劲?便是他让厨房留的,厨房做得不好,也不该他这般过意不去罢?

      缪玉微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极微弱的味道。

      那味道极淡,几乎要被他衣裳上那常年的松柏墨香盖过去。不是厨房里那种常年烟火熏出来的油腻气,而是一种更淡的、更陌生的,像是柴火刚刚熄灭时残留的烟气,又像是铁锅烧热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铁腥味。

      她的目光落在他扣着碗沿的手指上。

      那手指的指节处,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着红,与周围相比颜色略深了些,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被热气熏过。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那切得粗细不太均匀的葱花,那微微有些发软的细面,那颗边缘不那么圆润的荷包蛋,和那汤色虽清、却显然不是经验老到的厨子能调出来的汤头。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碗面,该不会是他做的罢?

      这念头实在荒唐,可一冒出来,便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都挥之不去。

      脑子里转了几圈,她抿了抿唇,忽然伸手去掰徐见青扣在碗上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徐见青愣了一下,而后倏地收了回去。

      缪玉微趁势把面碗端到了自己面前,挑起一筷子面条,一口塞到了嘴里。

      “你……”徐见青愣住。

      缪玉微一边嚼着,一边含糊道:“二爷,你现在让厨房重新做,还得要一阵,可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不及了。”

      缪玉微瞟他一眼,发现他脸色有所和缓,眼珠一转,继续道:“再说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碗面就是最好吃的,即便有山珍海味,比起这碗及时面来说,都不配上桌的。”

      她一面说,一面又吃了一大口,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真的不嫌弃。

      徐见青看着她,眼底一瞬波动,随即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了过去。

      缪玉微余光瞥见他,松了口气。

      她垂下眼,盯着碗里漾着油花的汤,若有所思。

      -

      立冬过后,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了。

      清晨起来,窗棂上总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后院里那株老桂的花早已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老人枯瘦的手指。

      这日用过饭,缪玉微觉得屋子里闷得慌,便带着春桃秋月往东边小花园里去散步。

      园子里的花,大多已经谢了。

      前些日子还开得热热闹闹的秋菊,如今只剩下几丛晚开的品种还在风里勉强撑着。那架秋千孤零零地悬在东南角,绳索在风里轻轻晃着,底下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的,脆得很。

      秋月跟在她身后,春桃则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会儿拾片落叶,一会儿追只麻雀,倒比主子还快活些。

      “北方的冬天来得可真早。”缪玉微站在一丛凋败的牡丹跟前,看着那光秃秃的枝干,叹了口气,“在南边,这时节树都还是绿的,可到了这里,才立冬没几日,便已是这般光景了。”

      秋月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件备用的斗篷,闻言也跟着叹了一声,“可不是嘛,虽说已经在京师过了一个冬了,可还是觉得不大适应。”

      她说着,缩了缩脖子,将衣领拢了拢。

      春桃走在最前头,倒是精神头十足。

      她不像秋月那般缩手缩脚,反而将脸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回头笑道:“我倒觉得北方的天气好,四季分明,冷就是冷,热就是热,干脆利落。不像咱们南边,有时连月地下雨,到处都潮乎乎的,被褥摸着都是湿的,衣裳晾三五日都干不透,那才叫难受呢。”

      缪玉微听她这般说,唇角微微一弯,却并没有接话。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天地交接的地方泛着一层寡淡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要落一场雪下来。

      绍兴这时候,纵使立了冬,也不过是添几件薄棉衣裳的事。树叶虽不及春夏那般葱郁,却大多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深了些、沉了些,偶尔夹杂几片转黄的银杏,反倒成了点缀。

      她想起祖父书房窗外那株老桂树,这时节花也还开着,祖母会把那些剩下的桂花收集起来,给她做香囊。

      她想着想着,不觉出了神,轻轻地叹了口气。

      秋月最是心细,见自家姑娘半晌不语,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她悄悄扯了扯春桃的袖子,朝缪玉微努了努嘴。

      春桃会意,正想说些什么来打岔,缪玉微已自己回过神来,拢了拢披风的领口,道:“走吧,回去了。”

      几人正要往回走,缪玉微的步子忽然一顿。

      “等等。”她侧过头,凝神细听。

      风声中似乎夹着些细弱的声音。

      几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喵呜——喵呜——”

      缪玉微低声问:“你们可听见了?”

      春桃和秋月也竖起了耳朵。

      果然,又一声“喵呜”传来,比方才更弱了些,像是用尽了仅剩的力气。

      “是猫叫。”缪玉微说。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拨开路旁枯败的花枝,弯下腰来四处寻找。春桃和秋月也分头在花园里寻了起来。

      找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在西墙角一丛枯败的木芙蓉底下找到了声源。

      那里堆着一小堆干枯的落叶,被风吹得蓬蓬松松的,像是一个天然的小窝,三只小奶猫正挤挤挨挨地缩在落叶堆里,小小的一团,毛茸茸的,听见人声,便愈发叫得厉害,叫得人心里又软又疼。

      “哎呀,可怜见的。”秋月心疼得不行,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只小猫从枯叶堆里捧了出来,用手帕子垫着,托在掌心里。

      那小东西一接触到她掌心的温度,便拼命地往她手心里钻,小爪子勾着她的帕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缪玉微也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那小东西的毛又软又细,底下的身子却凉得厉害。

      “这大冷天的,母猫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春桃四处张望了一圈,又到园子各处找了找,回来后摇了摇头,“奴婢在园子里走了一圈,没见着母猫的影子。”

      缪玉微将那只小猫从秋月手里接过来,拢在掌心里,又解开披风的领口,将它暖在怀中。

      那小东西一接触到她身上的热气,便不叫了,只将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细细的尾巴卷起来,蜷在她掌心,像一团毛茸茸的线球。

      另外两只也被秋月和春桃各自暖着了,三个小东西都不再叫了,安安静静地缩在温暖的掌心里,只有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地颤着。

      缪玉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奶猫,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便眯起眼睛,把脑袋往她手指上蹭,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她看着那小猫身上一圈一圈的虎斑纹,忽然问道:“你觉不觉得,这小猫长得有些像云斑?”

      秋月低头仔细打量了怀里的猫两眼,也点了点头,“娘子这么一说,还真的挺像的。您看这花纹,这耳朵的形状,尤其是这背上的虎斑,跟云斑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缪玉微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小猫身上,渐渐有些飘远了。

      片刻后,她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云斑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我。”

      秋月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酸,她自然知道自家姑娘说的是什么。

      云斑是姑娘在绍兴时养的一只狸花猫,从小养到大,感情极深。来京时路途遥远,不好带猫上路,便留在了扬州,托了老太爷和老太太照看。此刻姑娘看到这窝小猫,便想起了云斑小时候的模样,说到底,还是想家了。

      为了岔开思绪,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道:“夫人,您看这猫的花纹,跟之前总在园子里出没的那只大狸猫倒是很像。”

      春桃也想起来了:“对对对,那只大狸猫!原来它是只母的?倒没注意。”

      “管它是公是母呢。”缪玉微看着掌心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又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

      北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那几株枯枝呜呜地响。

      “如今天气愈发冷了,这么小的猫,放在外头,熬不过三两日便要冻死了。”说着,她站起身来,用自己的披风将小猫拢了拢,做了决定,“先把它们抱回屋里去吧。”

      春桃和秋月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各自抱了猫,跟着缪玉微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正碰上了孙妈妈。

      孙妈妈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正要往正房送,见她们一人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先是愣了一愣,凑近了一看,才看清是猫。

      “哎哟,娘子,这是哪儿来的小东西?”孙妈妈放下点心盘子,凑过来看。

      缪玉微便将花园里捡到猫的事说了一遍。

      孙妈妈听罢,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娘子是要把猫养在屋里?”

      缪玉微点了点头,道:“外头太冷了,这么小的猫禁不住冻。”

      孙妈妈面有难色,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娘子一片善心,老奴明白,只是……二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素来爱洁,屋子里纤尘不染,连根头发丝儿都不兴有的,这小东西……”她指了指那只小猫,满脸为难,“到底是畜牲,掉毛不说,万一在屋里拉尿了,那气味……”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缪玉微愣了下,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春桃看她犹豫,忍不住道:“可是二爷也不住在后院……”

      “春桃。”缪玉微立时打断了她的话。

      孙妈妈叹了口气,“二爷是不住在后院,但你们没发现,二爷这段时日来后院的次数比以往多得多了么?”

      春桃想了想,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缪玉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那小猫正拿脑袋拱她的手指,嘴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浑然不知自己正面临着怎样的境遇。

      她抿着唇想了想,又抬起头来,换了个主意,“那养在春桃秋月的屋里呢?”

      孙妈妈欲言又止了几番,搓着手道:“丫鬟们每日要在娘子屋里伺候,身上若沾了猫毛,带到正房里去,二爷瞧见了,怕是要不高兴。再者说,那猫儿半夜里叫起来,丫鬟们睡不好,白天伺候不力,也是事……”

      缪玉微沉默了。

      她知道孙妈妈说的是实情。

      徐见青那个人,确实爱洁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的书房里一尘不染,衣裳永远浆洗得笔挺整洁,案上的东西摆放得横平竖直,连一丝褶皱都不曾有。她虽然不曾亲眼见他因为这些事情为难过下人,可这府里的规矩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孙妈妈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可她低头看着安安静静地缩在她掌心的小猫,又不忍心将它再放回那冰冷的地方去。

      她咬了咬唇:“我去问问他。”

      她将猫小心地交到秋月手里,刚转过身,脚步便顿住了。

      徐见青恰好从游廊转过来,目光无意间往这边一扫,便落在了春桃秋月手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上。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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