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缪玉灵的怨 ...
-
缪玉微与徐见青往府内走去。
一路穿过重重院落,但见园中遍植菊花,一簇簇开得正盛,秋风过处,满园皆是冷冽的菊香。
王素筠正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话,见缪玉微来了,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缪玉微看了徐见青一眼,朝王素筠走去,徐见青则微微颔首,转身往前院男宾席去了。
而此刻,缪玉灵正独自坐在花园角落里的一张石凳上。
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满腹怒气不愿在人前流露,便刻意寻了个僻静角落,远离那些三五成群说笑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人坐着。
手里捧着茶,她却一口也没喝,只拿碗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沫,将那茶水撇得凉透了,又换一盏,再撇凉。
她确实很生气。
方才门口那一幕,此刻仍在她眼前翻来覆去地晃荡。
缪玉微下马车时,徐见青竟然会亲手去扶她!
凭什么?
上辈子她与徐见青成婚,每次出门赴宴,他都是一个人走在前头,连等都不肯等她一下,更不用说扶她下马车了。
如今换成缪玉微,怎么就全变了?
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缪玉微嫁到长平侯府后,不该处处被刁难、处处不顺心吗?王素筠那样的婆婆,不该给她使绊子、穿小鞋吗?她不该眉头紧皱、脸色蜡黄、精神萎靡地对镜自怜吗?
缪玉灵越想越气,胸口仿佛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方才在门口看到的缪玉微,面色红润白皙,眼睛清亮有神,嘴角微微上扬着,半点不见受委屈的憔悴。
最叫她恼火的是,缪玉微与徐见青站在那里,虽未交谈,可那并肩而立的样子,竟真真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相敬如宾。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缪玉灵便不由得想起了庄文彦。
她心里那股火又噌地窜高了几分。
今日这宴席,本是该夫妻二人一同来的。
成果国公夫人可是万首辅的女儿,能踏进这道门槛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庄文彦一个寒门出身的举人,这样的场合,凭他自己是断断摸不着边的,唯有跟着她缪玉灵,他才能走进这道门,才能结识那些他平日里连面都见不着的人。
她将请帖拿给庄文彦看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亮,她是瞧见了的。他同意了,答应得好好的,说定会陪她一同赴宴。
她能感觉得出来,庄文彦还是在乎缪家这门亲的,攀上缪家这棵大树,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助力,他心中自然是门儿清。
上一次两人闹了别扭,最后庄文彦还不是亲自去了宝华楼,低头说软话把她接回去了么?
可见他心里还是看重她的。
可今日呢?
临到要出门了,马车都已套好等在门外了,那吴秀娘却忽然跑了来,哭丧着脸说婆母晕倒了。
庄文彦一听,脸色立时就变了,二话不说便丢下她,拔腿就往母亲院子里跑,她也只得跟过去看。
到了那儿一看,不过是因为早起没有用饭,老人家身子虚了些,一时头晕眼花坐在了地上罢了。丫鬟已将她扶到了榻上,灌了半盏蜜水下去,人已经醒了,正倚着引枕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
可那吴秀娘却一副婆母马上就要咽气的模样,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一口一个“姨母”,哭着哭着,身子一软,就那么不偏不倚地倒在了庄文彦怀里。
当时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她哪里看不出这女人在使什么伎俩?这套把戏她在京中见多了,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哪个不是靠这一套拿捏男人的?
当即她便不干了,走进去压着火气问庄文彦,到底还要不要和她一道去赴宴。
庄文彦自然是犹豫了。
他站在那里,一边是榻上哼哼唧唧的母亲,一边是怀里哭得浑身酥软的表妹,一边是门口面色铁青的妻子。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几次,正要开口说话,那边榻上的母亲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秀娘趁机又往庄文彦怀里缩了缩,哭得更大声了,“姨母!姨母您别吓秀娘……”
她看着那副做作的场面,心里头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吴秀娘的胳膊,猛地将她从庄文彦怀里扯了出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吴秀娘猝不及防,发髻散乱了半边,泪眼婆娑地仰头看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指着吴秀娘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穿透屋顶,积压了这些时日的怒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言辞一句比一句刻薄恶毒,到后来更是连婆母也一并骂了进去,骂她装病作妖、教子无方,骂他们庄家一门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够了!”
庄文彦一声断喝,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了下来。
他弯下腰,亲手将吴秀娘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替她拍了拍裙上的灰,这才直起身来,冷着脸看着她。
“百善孝为先,”他一字一顿地说,“母亲身子不适,我留在家里照顾,是为人子应尽的本分。今日的宴席,你自己去吧。”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吴秀娘柔若无骨地靠在庄文彦臂弯里,脸上还挂着泪珠儿,嘴角却微微翘着,那得意洋洋的神情,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她心窝里。
她觉得自己简直像在看一出荒唐的戏,而她是这出戏里唯一的丑角。
她的手抬起来时,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掌心重重落在庄文彦脸上,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不算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今日宴席结束后,她就回娘家去,庄家的人若不来下跪道歉,若不来八抬大轿请她回去,她缪玉灵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庄家的门。
她就这么怀着一肚子翻江倒海的气,独自一人来了成国公府,然后,便在门口遇到了缪玉微。
想到这,她恨恨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惊得旁边的丫鬟回头看了一眼。
她百无聊赖地拿眼睛去瞟厅中的人群,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席上要如何与人周旋,又要如何解释庄文彦的缺席。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花厅另一头,缪玉微正挽着王素筠的手朝一群贵妇走去,周围人见了她们婆媳二人亲亲热热的样子,纷纷含笑侧目,目露羡意。
有人上前与王素筠寒暄,王素筠便拉过缪玉微的手,笑吟吟地向人引荐,动作十分自然亲近,仿佛缪玉微不是她的儿媳,而是她从小就养在跟前的亲女儿一般。
缪玉灵看着那一幕,只觉得胸口又被狠狠擂了一拳。
她那个装病装柔弱、纵着外甥女勾搭自己儿子的婆婆,与眼前的王素筠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攥紧茶盏,目光冷冷地钉在缪玉微笑盈盈的脸上。
正兀自郁结,那边忽传来一阵喧哗笑语之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那边团团围了一桌子人,锦缎华服,珠翠摇曳,正凑在一处打马吊。
缪玉灵正欲收回目光,却忽然在人群中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指挥使夫人。
那妇人坐在牌桌正中,手中捏着一张牌,漫不经心地在指尖翻弄着,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
那副神情,缪玉灵再熟悉不过。
她认得这位指挥使夫人。
上一世,王素筠与这妇人便不太对付。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深仇大恨,不过是两人在一处应酬时,赵氏总爱拿话压王素筠一头,王素筠也不是好相与的,每每回敬过去,一来二往,便结下了梁子。
偏生二人又都是京中贵妇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少不得要碰面,碰了面便少不得要暗中较劲,比穿戴、比排场、比儿孙,事事都要分出个高下。
缪玉灵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王素筠带着她来赴这场宴席,也是这般光景,指挥使夫人笑意盈盈地拉了王素筠去打牌,嘴上说着甚是挂念,手上却毫不留情。那一局牌,王素筠输得颇为难堪,从牌桌上下来时,脸上的笑意已是强撑出来的了。
她见王素筠心情不好,便自告奋勇地替了上去。
那时她心里想的倒也简单,若是能替婆婆赢回一局,岂不是既解了气,又显得自己能干?
可谁知那指挥使夫人的牌技实在是好,她不但没能翻盘,反倒输得比王素筠自己打还要惨。那一局下来,她手中的筹码输得干干净净,牌在她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越是心急,越是出错,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
指挥使夫人赢了个盆满钵满,笑得花枝乱颤,口中虽说着“不过是运气好”,可那语气里的嘲讽却是一点儿也不加遮掩。
王素筠当时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无妨,可等回了府,便再没给过她好脸色。
她心里委屈得不行,明明王素筠自己也输了的,她好心解围,反倒惹来怨怼。
如今想起来,心里头还觉着不痛快。
她抬起眼,目光凉凉地越过花厅中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正挽着王素筠的缪玉微身上,唇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冷笑。
她倒要看看,这一世换了缪玉微,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端起茶盏,却发现盏中已是空了,便烦躁地将茶盏往旁边一搁,冷冷地看着那一桌的方向。
果然不出所料。
那边厢牌桌上,王素筠又被指挥使夫人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