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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琥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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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见青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日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修长剪影,长长地铺在地上,像一道笔直的墨线。
他正看着她。
目光专注,神情比平日放松了许多,眼中没有素日里常见的疏离冷淡,也没有皱眉抿唇的紧绷,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些。
微乎其微的弧度,若非此刻日光正好,她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只怕根本不会察觉。
缪玉微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徐见青,与平时的他有些不一样。
平时的他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冷冽、沉静,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此刻的他,却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虽不显露,却有温度,有生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看清楚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她看得出神,忘了移开目光。
徐见青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抬了抬眉毛,往前走了两步,追了上来。
“怎么了?”他仰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缪玉微回过神来,垂眸看向他。
这般视角倒是新奇难得。
平日里她总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此刻坐在马背上,反倒比他高出一截来,要低下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样的角度,弱化了他脸上的棱角,锋利的下颌线变得柔和了,高挺的鼻梁也不再那般冷硬,连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深邃的眼睛,都因角度的改变而变得温润起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
她摇了摇头,抿唇一笑,“没什么。”
正要收回目光,她的视线无意间越过徐见青的肩膀,往远处扫了一眼。
练武场北面的游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身形高挑,脊背挺得笔直。
是薛红缨。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正落在练武场中,神情看不太真切,只能瞧见是在看着这边。
缪玉微抬手指向那边,“那是不是二婶?”
徐见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可就在这一瞬间,薛红缨已经转过身去,沿着游廊快步走了,只余几盆半枯的菊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缪玉微的目光追着那背影,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来。
她从马背上往下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似的,“二婶她……可是因为二叔去了,才变得这般沉默寡言的?”
徐见青没有立刻回答,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扶着坐正,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接过缰绳,牵着墨云慢慢往前走。
“不全是。”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带着一种陈述旧事时特有的平静,“二婶自小长在边关,原是个极率真洒脱的人,后来嫁到京师,没少被人嘲讽身世,久而久之,她的性子就变了。”
缪玉微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那个从边关嫁进京师的年轻女子。
她想必也曾试着与那些京中的贵妇们来往应酬,可她那爽利的性子、不拘小节的做派,在这些人眼里,大约都是不合时宜的罢。
“二叔在的时候还好些。”徐见青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二叔知道她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从不勉强她,闲暇时便带着她去城外骑马,去山里打猎,让她能透透气。后来二叔去了,她便彻底沉寂下来,闭门寡居,再不与外人往来。”
缪玉微沉默着,目光落向薛红缨消失的那道月洞门,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薛红缨的名字。
当初为她取名之人,想来定是盼她如枪头红缨一般,鲜亮、热烈、无拘无束的罢。
“二婶会武吗?”她忽然问。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会,她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猎户,她自幼跟着进山,弓马娴熟,箭术尤佳,二叔曾说,论箭法,他尚且不及二婶。”
缪玉微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关朔风凛冽,一个猎户打扮的少女策马弯弓,飒爽如风的画面来。
正出神想着,身.下的墨云忽然转了向。
她一时不备,身子猛地往一边歪去,重心瞬间失了稳,整个人朝着徐见青的方向斜斜地倒了下去。
“啊——”
一声低呼未落,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便倏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箍握。
温热的手掌隔着衣衫贴在她腰侧,稳稳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形。下一刻,那条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快得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双脚便已经踩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清冽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日光的暖意和衣料上淡淡的皂角香,密密匝匝地将她笼罩。
她睁开眼,触目是一片深色的衣料,她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隐隐感知到那片胸膛的温度与起伏。
缪玉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徐见青搂在怀里。
她的脑子转得极慢,像是被方才那一吓搅成了浆糊,缓了一息,才终于想起来抬头去看。
目光一寸寸上移,从微微凸起的喉结,到干净利落的下颌,再到抿紧的薄唇,挺直的鼻梁。
最后,直直坠入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日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恰好映亮他眼底。
她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睛并非全然漆黑,瞳仁深处竟藏着一层极深的琥珀色,像是黑曜石在光下泛出的细碎温润的光泽。
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感受到他呼吸拂在她额发上的温度。
心跳忽然有些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
徐见青也没有动。
他依旧维持着接住她时的姿态,一手托着她的腰侧,一手箍在她腰后,将她稳稳地固定在自己怀中。
他也正垂眸看她,目光不闪不避,就直直地落下来。
似覆着一层朦胧薄雾,看不明晰,只是沉沉地覆在那里,像是暮色漫过山峦,无声无息,却已将一切尽数裹了进去。
风吹过练武场,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有几片红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他们脚边。
“二爷!”
远处忽然传来吉星的声音,如同一枚石子投入静水,瞬间击碎了这凝固的寂静。
缪玉微像是被那声音惊醒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般,松开了不知何时攥住他衣襟的手,往后连退了两步。
徐见青也在同时松开了手。
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垂落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
缪玉微低着头,耳根子红了一片,像是被秋日的晚霞染过一般。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却微微有些发颤。
徐见青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靠近的身影上。
吉星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快步跑到徐见青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徐见青听罢,点了点头。
吉星应了一声,又朝缪玉微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
校场一时重归安静。
缪玉微垂着头,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颗珍珠,半晌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徐见青轻咳了一声,道:“起风了,回去罢。”
她点了点头,仍没抬头,只跟着他的步子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徐见青侧过头,“什么?”
缪玉微这才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眸,嘴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说,你方才接得倒是快。”
徐见青微微一怔,随即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上。
“练过的。”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素日里的清冷。
缪玉微这回索性大大方方抬头看向他,目光扫过他略显紧绷的侧脸,忍不住调侃道:“拿谁练的?”
徐见青回眸,对上她眼底狡黠笑意,眉梢一挑,答了两个字:“吉星。”
缪玉微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仿佛檐下风铃。
日光斜斜地照着,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悠长,落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伴着晚风,缓缓朝着后院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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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晴好,成国公府设宴,帖子早早送到了长平侯府。
马车在成国公府门前缓缓停稳,车帘掀开,秋日的阳光扑面而来,照得门前石狮子明晃晃的。
缪玉微扶着徐见青的手下了马车,宝蓝色绣兰花的裙裾在脚边轻轻一荡,衬得她整个人明媚清丽,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像是秋水洗过的琉璃。
她方站稳,正要随着徐见青往里走,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道灼灼的目光。
她偏头望去,便见缪玉灵正立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下。
她今日显是精心装扮过的,梳着时下最风行的凌云髻,穿着一件石榴红的长褙子,整个人艳光四射。只是那脸上虽敷了脂粉,却藏不住眉宇间笼着的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缪玉微心中纳罕。
她这副模样,怎么瞧着像是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似的,莫不是与庄文彦吵架了?
缪玉微环顾四周,眼下在旁人府门前,人来人往,总不好装作视而不见,便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谁知缪玉灵见了她这动作,非但不回礼,反而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满脸怨怼不悦,随即霍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府门里去了。
缪玉微被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无语地收回视线,懒得与之计较。
这一幕被她身侧的徐见青尽收眼底,他望着缪玉灵离去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