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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惊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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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地驶出城门,约莫小半个时辰,便抵达了郊外马场。
那马场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平川,茵茵绿草铺展开去,远远的,几匹骏马在围栏内悠闲地甩着尾巴。
福善一进马场便如鱼得水,先跑去与马场的管事说了几句话,又亲自去马厩里挑了一匹枣红色的母马牵了出来。
那马身形不算高大,却生得匀称,毛色油亮,一双眼睛温润驯顺,见了生人也不惊,只轻轻打了个响鼻,低下头来嗅缪玉微的手。
“这匹最温顺,我小时候学骑马就是骑的它娘。”福善拍了拍马脖子,朝缪玉微笑道,“你摸摸它,先跟它熟悉熟悉。”
缪玉微依言伸出手,小心翼翼抚上马颈。
皮毛光滑温热,掌心下能感觉到马儿平稳起伏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带着鲜活温热的生机。马儿温顺偏头,鼻尖轻蹭她掌心,微微发痒,她紧绷的心神不由一松,唇角浅浅弯起。
福善见她放松了些,便开始教她上马的动作,“左脚踩镫,手抓鞍桥,身子往上带,别怕,它不动的。”
缪玉微试了两回,终是稳稳坐上马背。
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起来,远山含黛,近草铺青,天边流云舒展,尽数收于眼底。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舒坦。
可这份安稳惬意,只持续了片刻。
马儿迈了一步,她的身子便跟着晃了一下,心猛地提了起来,双手死死攥住前桥,浑身僵得不敢动弹。
福善看出她的紧张,一边牵着马慢慢走,一边回头温声宽慰道:“放宽心,腰放松些,跟着马的节奏走,别跟它较劲。”
正说着,马蹄声响,万淑仪骑着马从场边小跑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窄袖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看着比平日利落了几分,骑在马上虽还带着几分生涩,却已是有模有样了,至少比缪玉微这个连马背都没坐稳的强得多。
福善见了,眼睛一亮,回头对缪玉微道:“你瞧淑仪,她上回还吓得脸都白了,今儿个都能自己骑了。你还不信我?骑马这事,只要过了心里那道坎,剩下的都不算事。”
说着,她朝万淑仪招招手,“淑仪,你来给她走一圈瞧瞧!”
万淑仪应了一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小跑起来。她坐在马背上,身姿虽还有些僵硬,却稳稳当当的,一圈跑下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竟有几分神采飞扬的意思。
缪玉微看着,心里那股子害怕渐渐散去,反倒生出一丝莫名的期许,似有一根轻柔羽毛在心尖轻轻搔挠,痒痒的,跃跃欲试。
她深吸一口气,对福善道:“我想自己试一试。”
福善一听,喜上眉梢,当即把缰绳递到她手里,自己退到一旁,却不敢走远,只站在马头侧前方,随时准备接应。
“你慢慢走,别急,它认得路,不会乱跑的。”
缪玉微点了点头,双腿轻轻一夹,那马果然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起初还有些摇晃,走了几步便稳了,她渐渐放松下来,腰背也不再那么僵硬,甚至敢微微侧过头去看两旁的风景。
长空辽远碧蓝,几缕薄云轻笼远山之巅,像谁随手扯了几片丝绵丢在那里。风从耳边过,带来福善在后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对对对!就是这样!”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一点都不可怕吧?”
“哎你别看地上,往前看,往前看!”
缪玉微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觉得,骑马这件事,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可怕。
马儿沿着围栏缓缓走着,日光将她的影子映在草地上,随着马步一起一伏,像一只笨拙却执着的蝴蝶。
万淑仪骑着马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福善看着这一幕,心里欢喜得很,正要开口再夸几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喧闹。
她回头一看,只见几匹高头大马从马场另一侧拐了出来,当先一人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正是张岩。
缪玉微的马听到那阵杂乱的马蹄声,耳朵竖了起来,脚步开始不安地挪动,尾巴也甩了两下,分明已是受了惊扰,隐隐有躁动之意。
缪玉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僵住不敢稍动,只死死攥着缰绳,眼睛紧盯着马颈上抖动的鬃毛,连呼吸都放轻了。
福善察觉到不对,忙上前几步,一手按住马颈,一面轻轻拍抚,低声安抚道:“没事没事,别怕。”
待那马稍稍安稳了些,她才转过身去,朝张岩那边扬了扬下巴,没好气地喊道:“张岩,这边有人学骑马,马容易受惊,你们到另一边去!”
张岩闻言,非但不走,反而勒住缰绳,在原地驻足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驱马上前了几步。
“哟,这不是县主么?怎么,在这儿教人骑马呢?”他目光越过福善,落在缪玉微身上,肆无忌惮上下打量,唇角挂着几分轻佻玩味,“这位是……徐家新进门的小媳妇罢?怎么,侯府里头待不住,跑出来找乐子了?”
福善脸色一沉,挡在缪玉微前头,冷声道:“我让你到另一边去,你耳朵聋了?”
张岩却不恼,只笑眯眯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万淑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万姑娘也在呢?”他拖长了声调,学着她说话的样子,一字一顿地,“万、姑、娘、今、日、怎、么、也、出、来、骑、马、了?”
他学得夸张,故意把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拉得极长,活似卡顿的木偶,滑稽又刻薄,满是嘲讽之意。
他身后的几个纨绔顿时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回荡在草场之上,格外扰人。
万淑仪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唇瓣微微哆嗦,眼眶顷刻间泛起水光,委屈得抿紧唇,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福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攥紧手中马鞭,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地道:“张岩,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怎么了?”张岩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不过是跟万姑娘打个招呼罢了,县主何必这样大的火气?难道这年头,连话都不让人说了?”
福善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条马鞭在她手里抖了两抖,终究强行忍住未曾挥出。
她不能冲动。
她身后还有缪玉微和万淑仪,一个才刚学会走马,一个连马都还没坐稳,这时候若与张岩起了冲突,吃亏的只能是她们。
她咬着牙,狠狠剜了张岩一眼,转身对缪玉微和万淑仪道:“我们走。”
话音未落,张岩忽然驱马横冲过来,不偏不倚,正挡在她们前头。
“县主急什么?天色还早呢,再玩一会儿呗。”他嬉皮笑脸,眉眼间满是无赖气焰,“难得遇上,不如一起?”
“让开。”福善语声冷得如覆寒霜。
张岩纹丝不动,反倒又驱马凑近几分,目光在万淑仪脸上打了个转,嘴角一弯,又学了一句:“县、主、别、这、么、凶、嘛——”
话没说完,一枚石子忽然破空飞来,不偏不倚,正中他的面门。
“哎呦!”
张岩捂着鼻子惨叫一声,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他的锦袍上,洇开点点暗红痕迹。
他身后一众纨绔顿时慌了神,有人连忙上前搀扶,有人四下张望,纷纷叫嚷着追问是谁出手。
这边三人齐齐回头望去,便见梁元秋懒洋洋地骑着一匹青骢马,手里还掂着另一枚石子,上上下下地抛着,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万淑仪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慢悠悠地开了口。
“张岩,你的嘴是粪坑里泡大的?怎么一开口就往外喷粪?”
张岩捂着鼻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见是梁元秋,登时怒从心起,吼道:“梁元秋!你他娘——”
话没说完,梁元秋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已如灵蛇般甩出,直直朝张岩抽了过去。
张岩慌忙驱马闪避,饶是他躲得快,那鞭梢仍是扫过了他的胳膊,“嗤啦”一声,锦衣上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又惊又怒之下,张岩厉声喝道:“都愣着作甚?给我上!”
他身后那几个纨绔如梦初醒,齐声吆喝着策马一拥而上。
马蹄翻腾,尘土飞扬,一时间喝骂声、马蹄声、破空之声混作一团,场面乱得不可开交。
福善见势不妙,忙牵着缪玉微的马往后退去,口中急道:“你先下来,咱们避开——”
话音未落,那头混战之中不知是谁的马蹄踢飞了一块碎石,那石子带着劲风疾射而来,重重砸在枣红母马后臀之上。
骏马骤然吃痛,长嘶一声,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慌乱蹬踏,随即挣脱福善手中缰绳,疯了一般朝着草场深处狂奔而去。
“玉微!”
福善的惊叫钻耳而过,缪玉微只觉得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险些被甩下马去。
她下意识死死攥住马鞍的前桥,可骏马疾驰如飞,四蹄翻腾,颠簸如浪中小舟,两旁的景物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从她身侧飞速掠过,她只觉天旋地转,心口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福善脸色煞白,来不及多想,翻身跃上万淑仪的马,夺过缰绳,狠狠一夹马腹,箭一般地追了出去。
与此同时,城外官道之上,徐见青正与同僚并辔而行,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嘈杂之声,夹杂着马嘶人喊,乱糟糟地搅在一处。
他侧首望去,便见一匹惊马自身侧不远处的草地上狂奔而过,马上似乎伏着一个女子,身子歪歪斜斜地挂在鞍上,摇摇欲坠,眼看便要被甩将下来。
身侧同僚眯起眼,伸长脖子望了望,口中啧啧叹道:“哟,这姑娘怕是还没学会骑马便逞强上了马,这不是要命么。”
话犹未了,徐见青便觉心头莫名一紧。
那马上女子的身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他手中缰绳不自觉地收紧,胯.下黑马被勒得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他却浑然未觉,只凝神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心渐渐蹙起。
一人一马转瞬渐近,马蹄声密如急雨。颠簸之间,女子容颜一闪而过,虽是惊鸿一瞥,却足以让徐见青一眼辨明。
他瞳孔骤然一缩。
同僚看得心惊,正待开口问一句可要过去帮忙,话才起了个头,余光里便瞥见身侧一道虚影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