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侯府》北唐春

48、第 48 章 策马救人

　　同僚愕然转头望去，身旁已是空空如也。

　　他瞠目望着那道策马疾驰而去的背影，心里头的惊涛骇浪翻了一重又一重。

　　这位平素八风不动、寡言冷面的徐二公子，莫说是替不相干的人出头了，便是同僚跌在他脚边，他也未必肯多看一眼的，今日这是怎么了，竟急成这样？

　　满心纳罕之下，他连忙催马，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而此刻，缪玉微已是浑身冰凉，只觉得自己的魂魄早已蹿出了躯壳，先她一步走了好一阵了。

　　她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便是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绝不再骑马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去拽住缰绳，可双手像是被钉死在了马鞍上，一根手指也不敢松开，生怕稍一松手，整个人便会被这发了狂的畜生狠狠地掀翻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甩下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一股凛冽的风，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泪眼朦胧之间，只隐约瞧见一团黑影迎面疾驰而来，高大雄骏，气势如虹。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马上是何人，便觉眼前光线骤然一暗，一道修长身影已如乌云压顶般逼至近前，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中。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覆上了她死死攥着马鞍的手背。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掌心却透着一股干燥温热的暖意，像是冬日里燃着的一炉炭火，透过手背上冰冷的肌肤，一丝一丝地渡了过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股清冽如雪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密密匝匝地裹在了里头。

　　她的后背，在这一刻，抵在了一片坚硬而温热的胸膛之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那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如远山古寺里传来的暮鼓晨钟，将周遭所有的混乱喧嚣，都一并隔绝在了外头。

　　身后那人手臂收紧，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令她感到冒犯，又将她妥帖地护在了怀中。

　　他另一只手拉过缰绳，轻轻一挽，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巧劲，方才狂奔不止的惊马竟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四蹄渐渐放缓，急促的喘息也慢慢平复，终是安安稳稳驻足停下。

　　天地之间，霎时静了下来。

　　方才那些嘶鸣声、喧哗声、风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耳畔只剩下身后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还有拂过她额发的微沉的呼吸。

　　缪玉微缓缓地睁开眼，长睫上还挂着方才惊出的泪珠。

　　她木然地望着身下已然安分低头啃食青草的马儿，又望了望握在缰绳上那只骨节修长的大手，一颗犹在狂跳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一道熟悉至极的清冷声音缓缓落了下来，一字一句，砸在她耳畔——

　　“谁让你骑马的？”

　　缪玉微一怔，垂眸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暗竹青色的袍袖，清瘦的下颌，抿紧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最终，落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他正定定凝着她，眉峰微蹙，像是在生气。

　　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逆光之下，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只那份沉敛的气场扑面而来。

　　“我……”缪玉微怔怔地看着他，脑子比方才还要混乱几分，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见青垂眸看着她，目光触及她还挂着泪珠的眼睫，嘴唇抿了抿，收回覆在她手背上的手，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站在马下，仰头看着她，眉头依旧未曾舒展，却朝她伸出了手。

　　缪玉微略一迟疑，一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马。

　　双足踏实的那一刻，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总算是妥帖地落回了腔子里。她长长舒了口气，只觉脚下这片土地从未如此踏实安稳。

　　恰此时，身后马蹄声疾如骤雨，福善纵马追至跟前。

　　她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来，攥着缪玉微的手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花容失色、鬓发散乱，所幸并未伤着，这才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她来不及多言，只朝徐见青略略颔首，旋即纵身跃上马背，手中缰绳猛地一扯，那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裹着一团黄尘，又朝着那头犹自乱成一锅粥的草场疾驰而去。

　　缪玉微目送她远去，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鬓发，这才仰起脸，觑了觑身侧之人的脸色。

　　徐见青正望着那厢混乱，面沉如水，薄唇抿成一条线，眉宇间阴云密布，竟比方才纵马追来时还要冷上三分。

　　她心里打了个突，忙开口道：“是我自己想要来骑马的，方才只是意外，与福善没有干系。”说着，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本想着天朗气清，出来散散心，谁知偏生遇着那起子混账人，惊了马……”

　　徐见青垂下眼来看她，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她那张犹带惊惶的脸，却一言不发。

　　半晌，他方收回目光，重新落向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草场。

　　“那边争斗的都是些什么人？”他问。

　　玉微见他不再追问骑马之事，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远地瞧见几个人影纠缠在一处，鞭影翻飞，喝骂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是张岩和梁元秋。”她答道。

　　徐见青听了这两个名字，眉心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正说话间，身后又有马蹄声响，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策马而来，至近前勒马翻身而下。他生得面容方正，眉眼自带英气，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一看便是衙门当差的官员。

　　此人下得马来，目光在徐见青和缪玉微之间来回一扫，见两人站得极近，女子云鬓微乱，面上犹带泪痕，徐见青虽神色冷淡，身子却微微侧着，隐隐将她护在身后。

　　他愣了一愣，再瞧那女子发髻衣饰，分明已是妇人装扮，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忙拿眼去瞧徐见青，眼神里满是询问之意。

　　徐见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内子。”

　　他忙整了整衣冠，拱手一揖，正色道：“在下卢方礼，与既明兄乃是同僚，今日得见弟妹，幸会幸会。”

　　缪玉微敛衽还了一礼，含笑道：“卢大人客气了。”顿了顿，又问，“不知二位怎会在此？”

　　卢方礼闻言，拿眼去觑徐见青，却见他只顾望着远处混战之处，眉峰微蹙，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只得收回目光，干咳一声，代为答道：“在下与既明兄今日出城办差，正巧路过此地。”

　　缪玉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徐见青，见他仍望着那厢，便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这一看，眉头不由得紧紧拧起。

　　那厢混战非但未止，反倒愈演愈烈，福善一条长鞭舞得密不透风，梁元秋更是直接与张岩扭打在了一处，万淑仪站在几步之外，进退两难，急得团团转。

　　缪玉微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同徐见青多说，提着裙摆便往那边走。

　　方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人稳稳攥住。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正对上徐见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去哪儿？”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手却攥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缪玉微解释道：“福善他们人少，我担心出事，过去看看。”

　　“你过去又能如何？”徐见青没有松手，只定定地看着她。

　　缪玉微被他一句话噎得语滞。

　　她心知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福善和万淑仪在那里受人欺负，自己却躲在一旁袖手旁观。

　　默然片刻，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我纵然帮不上大忙，可也不能就这么抽身离开，她们是我的朋友，我若弃她们不顾，成什么人了？”

　　徐见青静静望着她，深邃眼眸里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朦胧如沉在水底的一轮碎月。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二人便这般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

　　卢方礼站在一旁，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只觉着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浑身不自在。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见那两人谁也不理他，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无处安放，便胡乱地往草场那头望去。

　　这一望，他忽然“咦”了一声。

　　“二位快看，那边好像停手了！”他抬手指着远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缪玉微回头望去，果见那厢缠斗在一处的人影渐渐分开了。

　　她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趁徐见青手上力道微松的当口，轻轻一挣，转身便朝那边跑去。

　　徐见青的手下意识收紧，却只拢了一片风。

　　他望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片刻后，将手指一根根收拢，慢慢攥成了拳。

　　卢方礼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劲儿越发浓了。

　　这两位，说他们不熟罢，徐见青方才策马救人的那一幕他可是亲眼瞧见的，换了旁人，这位冷面二爷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说他们熟罢，两人之间的言语往来却客气得过了头，目光才一碰上便各自移开，倒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帐子。

　　正自纳闷，他抬起头，眯着眼往远处望了望。

　　那几道身影在日光下穿梭来去，越看越觉得眼熟，他凝神细认了半晌，忽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既明兄，那边打架的，莫不是小衙内和梁家三公子？”

　　徐见青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卢方礼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这俩人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在国子监便三天两头掐架，如今出了学，倒越发放肆了。依我说，这事咱们还是莫要插手为妙，免得……”

　　话音未落，只见徐见青已然抬步，径直朝那边走去。

　　卢方礼嘴里那个“免得引火烧身”的“烧身”二字便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哎！”卢方礼喊了一声，又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在原地跺了跺脚。

　　“既明兄！咱们还得回官署复命呢，你可别耽误了时辰！”

　　等了片刻，不见徐见青回头，也未有应声，他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翻身上马，扬鞭径自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