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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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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如水般漫延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寂静的宅院里。
狄明春走了几步,半晌不闻身后动静,不由回头望去,正见缪玉微垂眸默然,神色间隐有恻然。
他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语气反倒平和了几分,“姑娘不必忧心,那些盘踞地方、鱼肉乡里的蠹虫,终究蹦跶不了几时。自去年宋涟宋侍郎入阁秉政,朝堂接连推行新政,整顿赋税、肃清吏治,桩桩件件皆是冲着这些豪强劣绅而去,迟早会将这等积弊一一廓清。”
说到此处,他眉宇间郁结的愤懑一扫而空,语声不自觉昂扬几分,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朝中局势来。从宋涟入阁说到赋税改制,从吏治整顿说到边关军务,条分缕析,慷慨激昂。说到后来,言语间竟带了几分锋芒,有些话在缪玉微听来,已是颇为大胆了。
她一面听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四下里望了望,生怕他这番无忌言论被旁人听了去,招惹是非。
狄明春却浑然未觉,依旧说得起劲。直到他忽然意识到缪玉微许久没有出声了,才猛地住了口,面上露出几分讪讪之色,忙拱手一揖。
“在下一时忘情妄议朝政,失了分寸,让姑娘见笑了。”
缪玉微摇摇头,也没多说什么,只示意他继续带路。
二人将宅院各处看过一遍,回到庭中老槐树下时,狄明春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双手奉上。
“宅中各处都已看过,一切完好。这钥匙,今日便交还姑娘了。”说着,他朝缪玉微拱手一揖,便欲转身告辞。
“且慢。”缪玉微连忙出声拦住,又将那串钥匙递了回去,“公子既要备考,住在香客络绎不绝的寺庙里,哪里有住在这僻静宅院里来得安生?你若不嫌弃,便住在这里罢。”
狄明春却不肯接,摇头道:“在下不过是替祖父履行诺言,并非有所图谋。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缪玉微笑道:“公子莫要多心,只当是我替祖父照拂旧友后人,安心住下便可。若公子来年春闱一举登科,金榜题名,也算我这宅院沾几分文运荣光,岂不是美事一桩?”
狄明春仍是摇头,神色坚决,拱手一揖到地,“姑娘厚意,在下铭感五内。只是这宅子既是姑娘的陪嫁,在下断无久居之理。”
话音落罢,不待缪玉微再开口挽留,便转身径直离去,步履之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一般。
缪玉微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他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
她回过神来,忙对春桃道:“快,把人追回来!”
春桃拔腿便追了出去。
“狄公子!狄公子且慢!”
她一面追一面喊,可狄明春头也不回,脚步反倒越发急促,转眼便走到了巷子口,眼看就要拐过街角,消失在那一堵灰墙之后。
情急之下,春桃想也没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站住!”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在窄巷里回荡开来,连墙头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匹枣红马正从街角转过来,马上那人英姿飒爽,正是福善。
她眼尖,一眼便认出那追在后面的小丫头是春桃,再往前一看,见一年轻男子步履仓皇疾行,那模样,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在逃一般。
福善登时柳眉倒竖,二话不说,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追了上去。
骏马四蹄翻飞,转眼便追至狄明春身侧。福善手腕一抖,长鞭破空而出,“啪”的一声脆响,正中狄明春前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枝叶簌簌而落,兜头盖脸地砸了狄明春一身。
狄明春猝然受惊,猛地顿住脚步,正要抬头去看,忽觉眼前一道虚影闪过,随即后腰一痛,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缪玉微急急追到巷口,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忙喊道:“住手!快住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福善早已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手里那条鞭子一抖一绕,瞬间将狄明春双手反缚,捆得结结实实。
她拽着鞭梢将人轻轻一提,回头朝缪玉微咧嘴一笑:“人抓住了!”
缪玉微看着狄明春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呼吸一窒,忙跑过去一把拉住福善的胳膊,急声道:“错了错了!他并非歹人!”
福善一怔,手上力道微松,歪着头打量一番地上的狄明春,又看向缪玉微,满脸茫然,“不是歹人?那他跑什么?”
狄明春趴在地上,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一片混乱,嘴角微微抽动,竟是连气也生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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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雅间,雕花窗半敞,窗外车马喧嚣,一缕桂花的甜香混着酒菜的温热气息,在室内浮浮沉沉。
福善与缪玉微并肩而坐,两人对面,狄明春正低着头,拿着一方干净湿巾,细细擦拭脸上尘土污渍。
他将颧骨处蹭破的一小道血痕揾了又揾,眉心微微蹙着,倒不是因疼,而是因着这番狼狈来得太过无端。
缪玉微觑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福善,到底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执起桌上茶壶,斟了满满一盏,双手捧着,递到狄明春面前。
“狄公子,”她语声温婉恳切,“今日之事,原是因我而起,累公子受惊受伤,实在过意不去。我以茶代酒,给公子赔个不是。”
“与你何干?”福善拉住她,起身举起茶盏,“方才是我鲁莽,不问青红皂白便动了手,冲撞了公子,这厢给公子赔个不是。”
狄明春抬眸看了二人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倒听不出多少恼怒,只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意,“姑娘往后行事,还需多添几分审慎,切莫再这般冒失冲动才好。”
福善被他这话一噎,又没憋住,脱口便道:“你方才那般鬼鬼祟祟,身后又有人追,换了谁不起疑?”
狄明春闻言,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缪玉微见势不妙,忙出来打圆场,“怨我怨我,是我追得太急,才惹出这场误会,不怪福善,也不怪公子。”
福善这才讪讪地住了口。
狄明春也不再接话,只低下头去,将方才擦脸时蹭歪的衣领正了正,又掸了掸袖口沾的灰。这一掸,竟瞧见右手袖口处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布丝呲咧着,在青灰色的袖面上格外扎眼。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片刻,不由得又叹了口气,疲惫之色尽显。
他站起身来,朝二人拱了拱手,“在下身上狼狈,不便久留,这便先行告辞,不劳二位相送。”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福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恰是那只被扯破袖口的胳膊。
狄明春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上,又抬起来,看向福善的脸。
福善被他这一看,倒有些不自在了,却不肯松手,只扬着下巴道:“不行,今日这顿饭我必须请。你的衣裳是我扯破的,你的脸是我摔破的,你若就这么走了,倒显得我福善是个不懂礼数、不知好歹的人了。”
“不必。”狄明春抽了抽袖子,没抽动。
“我说请就请。”福善手上加了把力,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回拖,“你坐下,我让掌柜的再添几道菜。”
狄明春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皱了皱眉,又要挣脱,福善却已绕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头,不由分说便将他按回座椅之上。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沉稳结实,狄明春竟一时挣不开,只觉那双手宛如铁钳,稳稳将他固定在座位间。
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福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这姑娘,怎么这样大的力气?
福善浑然不觉,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去门口吩咐小二添菜。
缪玉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着笑,走到狄明春对面坐下,温声道:“狄公子莫要推辞了,我原也该谢你,这顿饭,便当是我和福善一同请你,公子便赏我个薄面,留下用了饭再走罢。”
话说到这个份上,狄明春便不好再拒了。
他无奈整了整被拽歪的衣襟,拂去肩上本就无有的尘絮,目光掠过门口与小二说话的福善背影,又垂眸落在自己破损的袖口上。
方才被她拽过的地方,此刻还隐隐残留着一股力道。
他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默默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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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饭毕,三人出了酒楼。
狄明春站在阶下,朝二人拱手作别,也不多话,转身便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福善望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缪玉微,压低声问:“这人到底什么来路?你怎么认识他的?”
缪玉微道:“他是我祖父旧友的后人,家中遭了变故,如今在京师备考。”
福善听罢,了然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她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天色,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几缕微风拂面而过,带着城外青草的气息,格外舒爽。
深吸一口清风,福善顿时兴致大起,一把拉住缪玉微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今儿个天气好,走,我带你骑马去!”
缪玉微一愣,“这……这般突然么?”
“择日不如撞日!马具那日不是都买好了?我让丫鬟回去取便是,保管比你到家还快!”福善哪里容她推拒,拉着她的手便往外走,“倒是巧了,这几日天气都好,索性把万淑仪也约上,咱们一道去城外骑马踏青,岂不快活?”
缪玉微被她拽着往前走,忽想起徐见青的话,张口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福善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流云舒卷,风日晴和,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心里那根弦,便在这日光与和风里,悄悄地松了几分。
也罢,去试一试又何妨?说不定,骑马并没有她想的那般可怕呢?

福善(邀功ing):微微看我厉不厉害!
微微(大惊失色):快放开!
狄明春(两眼一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