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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乞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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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凉快起来,缪玉微本想搬一把竹椅在院中纳凉,奈何东边小园已然动工,匠役仆妇往来穿梭,她也不便这般悠然坐在外头惹人注目。
这日,她刚推开窗子吹风,便见春桃跑进来,“娘子,三益堂周掌柜着人来说,药堂那边来了个乞儿,说是奉娘子命办的事有眉目了。”
闻言,缪玉微便知是宅院那边有了消息,当即放下手中活计,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着春桃出了门。
车行至半途,入了一条窄巷,那巷子逼仄,仅容一车通行。堪堪行至中段,对面也拐进来一辆马车,两下里正正对上,谁也不得过去。
缪玉微探出头去望了一回,吩咐车夫后退几步,让对面先行。
车夫正要勒马后退,对面那辆车的车帘却忽然掀开一角。
一张脸从帘后露了出来。
正是缪玉灵。
自那日缪玉灵出嫁,她去府中添妆过后,二人便再不曾照面。
缪玉微还记得,那日缪玉灵坐在妆台前,虽说言语刻薄了些,可那脸上却是明艳照人的,眉眼间满是新嫁娘的矜贵与得意。而今不过半月工夫,她脸上的气色淡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子骄矜之气还在,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憔悴。
缪玉微心下微微一动,尚未及开口,那边缪玉灵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缪玉微清清楚楚地瞧见,那双眼睛里霎时涌上一股寒浸浸的恨意,像是淬了毒的针尖,隔着一道窄巷往来射来。
她正暗自纳罕,便见缪玉灵二话不说,哗啦一声猛地放下车帘。
帘子落下的声响在这条寂静的窄巷里格外刺耳。
随即她那车夫便一甩鞭子,毫不客气地抢先驶了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浅水洼,溅起几点泥水,正落在缪玉微这边的车辕上。
春桃登时气得脸都白了,“这是什么规矩?旁人好心让她,她倒蹬鼻子上脸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还溅了咱们一车的泥,真真是没有教养!”
“好了。”缪玉微打断她,淡淡道,“赶路罢。”
春桃这才恨恨地闭了嘴,吩咐车夫赶路。
而在那辆远去的马车里,缪玉灵倚着车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本就不好的心绪更是烦闷到了极点。
她今日原是要出来散心解闷的,至于为何要散心解闷,一想起来,她便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像是有块石头堵在了那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婚前见过庄文彦的父母,虽有些市井商贾的精明市侩,但想着上一世庄文彦后来的际遇那般显赫,这点子小毛病便也不算什么了。何况以她官宦嫡女之身嫁入商户,本就是低嫁,庄家断然不敢轻慢委屈于她。
刚成亲那几日,她过得确实舒心。
庄文彦虽因换亲之事心底存着芥蒂,可到底是男人,她放下身段,小意温柔,甜言蜜语地哄着,没几日便被她笼络得服服帖帖。至于她那公爹,没几日便跟着商队出了门,偌大的宅子里只剩婆母一个长辈,又是个没主意的,凡事都依着她,极好拿捏。
她本以为,自己只需这般舒舒心心地过日子,静待庄文彦科举高中、飞黄腾达便是了。
可谁曾想,半路竟杀出个表妹来。
念及此处,缪玉灵又是一阵胸闷气短,拍着胸脯顺了好半天,才勉强喘匀了气息。
就在前几日,庄家忽然有个女子登门,自称是婆母妹妹的女儿,名叫吴秀娘,说是来投亲的。
婆母闻讯赶来,两个人一见面便抱头痛哭,哭得昏天黑地,好容易才止住了泪,却又得知自己妹妹妹夫遭了海难,尸骨无存,更是捶胸顿足,哭得几欲晕厥。
那吴秀娘就这么住了下来。
起初她并不在意,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寄人篱下,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渐渐地,她便觉出不对味来了。
那吴秀娘看似柔弱安分,却总有意无意徘徊在庄文彦书房左右,今日送盏茶,明日递碟点心,一身素衣衬得楚楚可怜,每每望见庄文彦,眼波便黏在他身上,恋恋不舍,眉眼间的心思,几乎要直白流露出来。
她不是婆母那般没心眼的人,怎会看不出这吴秀娘打的什么主意?
念着庄文彦的面子,她不曾当面发作,只私下委婉敲打几句,让她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来。
谁知那吴秀娘竟当场红了眼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偏巧这个时候婆母和庄文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撞见此番情景,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那母子二人也不问青红皂白,便以为是她欺负了吴秀娘。
虽不曾当面责备,可那话里话外,无不是在说吴秀娘如何如何可怜,如何如何命苦,让她多担待些,莫要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计较。
婆母说这话时,拿眼觑着她的脸色,语气软软的,却句句都是软刀子,庄文彦更是皱了眉,虽没说什么,可那眼神……
那眼神,顿时让她想起了上辈子在侯府被冷眼相待的情形。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怨恨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当下她的火气便蹿了上来,将那吴秀娘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庄文彦的脸当场就黑了。
到最后,他竟当着众人之面给她甩了脸色,长袖一拂,转身愤然离去。
重生之后,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庄家不过是区区一介商户,庄文彦如今还要靠着她父亲的关系在京中立足,他竟敢朝她甩脸色?
一气之下,她连东西都没收拾,便叫人套了车要回娘家。
谁知半路上竟会遇上缪玉微。
缪玉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逼着自己将心头那团火往下压。
她在脑子里将上一世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搜寻了半晌,却并不记得上一世缪玉微与庄文彦成亲之后,还出现过吴秀娘这么一个人。
难道是因为她改换姻缘、扭转命数,才凭空生出这些无端波折?
她咬着唇,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日,慢慢冷静下来。
若是就这般被气回了娘家,那阖府上下岂不都要看她的笑话?尤其是缪玉微,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些事,岂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旁人,她缪玉灵不如缪玉微么?
缪玉灵攥紧了帕子,心里头翻江倒海了半晌,终究定了主意。
“掉头。”她睁开眼,声音稳了下来,“去金玉楼。”
虽说她不打算回娘家了,可也不会就这般掉头回庄家去,否则岂不是显得她自己输了阵仗、低了头?
她倒要看看,离了她,庄文彦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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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数条街巷,最终在一处铺面前停了下来。
缪玉微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车,抬眼打量了一番。
灰墙黛瓦间挑着一面半旧的青布幌子,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一个“药”字,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缪玉微迈步进去。
铺子里头药香扑鼻,柜台上摆着几只青瓷药罐,擦得锃亮。柜台后立着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眉眼忠厚和善,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掌柜的可是姓周?”缪玉微含笑问道。
“正是。”周茂德应声,随即客气问道,“不知姑娘是——”
“我姓缪。”
周茂德一怔,随即瞪大了眼,又是惊又是喜,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您可是……”
“祖父让我代他向您问好。”缪玉微微微欠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些年,劳您费心了。”
周茂德哪里敢受她的礼,慌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太爷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当不得姑娘这般大礼。”
说着,他竟红了眼眶,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叹道:“老太爷可还好?身子骨还硬朗?我这些年总想着回去看看,可铺子里头事多,一直脱不开身……”
缪玉微笑着将祖父近况一一说了,又道祖父时常念叨他,说他是个忠厚可靠的人。
周茂德听罢愈发感念,拍着胸脯道:“姑娘只管放心,只要周某还有一口气在,便定会守好这三益堂,不负老太爷昔日恩情与托付!”
寒暄过后,周茂德才将那送信的乞儿领了过来。
那孩子瞧着不过八.九岁年纪,瘦得像一根干柴,脸颊深深地凹进去,愈发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突兀地大,像是两颗黑葡萄嵌在一张薄薄的皮子上。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袄,袖子长出一大截,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晃来晃去,越发显得他瘦小可怜。
那乞儿眼珠骨碌一转,机警地打量了缪玉微一眼,随即便噗通一声跪趴下去,口齿清晰地道:“给贵人请安。”
缪玉微看了他一眼,道:“起来说话。”
那乞儿便爬起来,垂手站着,却并不敢抬头,只拿眼角的余光悄悄觑着她。
缪玉微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那乞儿道,“旁人都叫我小叫花子。”
缪玉微又问他今日所见,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今儿个一早,天刚亮,小的便在那巷口蹲着了。约莫辰时,来了个年轻男子,瞧着像个读书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衣裳半旧,胳膊肘还打着补丁,不过洗得干干净净,拿钥匙开了门便进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小的本想跟进去看看,可那人警惕得很,才走到门口便被发现了。他盘问了小的半晌,问小的来做什么、在巷口蹲了多久、有没有旁人指使。”
“你可说了?”缪玉微问。
“小的只说是找东西吃的,旁的半个字都没提。”那乞儿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不过他也没为难小的,临走时还给了小的半张饼。”
缪玉微见这小乞儿年纪虽小,脑子却灵光得很,说话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不由多打量了几分。
她沉吟片刻,又问:“你怎知那人是读书人?”
“他手上没有茧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平整,走路时脊背挺得直直的,不像是做惯粗活的人。”那乞儿一条一条掰着手指头说,“而且他盘问小的时候,说话文绉绉的,小的一句也听不懂。”
缪玉微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让春桃将剩余的钱结给他。
小乞儿接过银钱,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起身便要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却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缪玉微,瘦小的身子在门框里显得越发单薄。
半晌,他忽然转过身来,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