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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商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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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清缓,语速也比平日慢了几分,一字一句,像是仔细斟酌之后才说出口。
缪玉微骤然一怔。
她抬眸定定望向徐见青,眼底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就那么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眉目间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他微微偏首,避开她猝然直视的目光,只露出清瘦利落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颌。
他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抿着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缪玉微静静凝望着他良久,脑子里那些混沌的念头渐渐清明起来。
他该不会……是以为她在生气吧?
昨夜他来后院用饭,她借故月事推脱,他该不会是以为她还在为那日的事怄气,故意避而不见罢?
这念头一起,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层层荡开。
所以,他今日忽然对花园修整的事上了心,亲自带着张花匠来园子里踏勘,竟是为了给她赔不是?
这般揣测落定,缪玉微只觉心头一阵恍惚,万般意外。
她又悄悄望了徐见青一眼。
他正偏着头,目光落在那丛翠竹上,侧脸的线条冷硬分明,下颌微微绷着,似在等候她的回应,又似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她心里又暗自摇头。
徐见青那般性子的人,断不会轻易与人服软致歉,今日这般,大抵是因为往后还要在一处过日子,总不好一直这般别扭着,才寻了个由头,彼此给个台阶下罢了。
可即便如此……
她轻瞥他紧绷的下颌。
这般含蓄退让,于旁人寻常,可落在徐见青身上,已是极为难得的迁就低头了罢。
一时间,缪玉微心里千回百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站在两人身后的张花匠,此刻心中更是惊涛骇浪,波澜翻涌。
他入侯府数十载,可谓是看着这几位小主子长大成人的。世子爷如今瞧着虽稳重,但幼时也是个调皮顽劣的,三公子小时候反倒怯懦些,大约十岁后,才慢慢变成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唯独二爷,自幼便是这般冷淡寡言、疏离自持的性子,这二十年间,他们几乎日日相见,从未见过这位二爷对何人展露过半分温和热络。
更遑论低头。
老张头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竹篮险些没拿稳。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可今日这事,真真是叫他惊掉了下巴。
张花匠觑了徐见青一眼,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摆设,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半个字。
就连春桃秋月和吉星,亦是齐齐屏息,敛气凝神,只拿一双双眼眸,悄悄落在二人身上。
花园里一时静得出奇。
缪玉微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方才失神良久,只顾怔怔凝望,竟忘了应声作答,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人家。
她忙移开目光,神色自然垂下了眼帘。
只是这沉默的工夫拖得太长了,落在旁人眼里,反倒像是她心结难消,不肯轻易释怀的样子。
徐见青等了片刻,静候片刻,见她始终垂眸不语,既不恼怒,也不释然,心里便有些拿不准了。
眉峰微微一蹙,他略一思忖,忽然侧身对身后的吉星吩咐道:“去取笔墨来。”
吉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走,不多时便捧着一方砚台、几支笔和一叠素白的宣纸回来了。
缪玉微看着那笔墨被搁在凉亭的石桌上,不解地看向他。
徐见青坐在桌前,一边研墨一边问道:“可有什么喜欢的花木?或是想修整的地方?”
缪玉微愣了愣,老实答道:“还没想好,今日请张叔来,原也只是想先问问他这园子里能种些什么,再慢慢打算的。”
顿了顿,她目光往他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况且……这院子到底是二爷自幼起居之地,一草一木皆是旧迹,总不好随意改动。”
徐见青正低头磨墨,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墨锭悬于砚台之上,片刻之后,才再度缓缓转动。
“你如今居于此处,便是这院落的主人。”他沉吟一瞬,开口道,“这园子,你按自己的心意来便是,不必事事顾虑于我。”
缪玉微略感意外,侧目望去,见他正低着头研墨,神色平淡,也瞧不出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她想了想,觉得大约只是客气话罢了。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也不必再推来让去的,趁着他今日在家,将这事定下来也好。
她便不再推辞,转身招呼张花匠过来,问道:“张叔,劳烦您给指点指点,依您看,这园子里能种些什么好养活的花木?”
张花匠正躲在角落里装透明人,闻言如蒙大赦,忙轻咳一声,走上前来。
他将花锄往地上一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着眼在园子里扫了一圈,方开口道:“回二娘子的话,这园子地势高,排水极好,土质也松软,种什么都使得。”
他指了指东边那片空地,“那边日头足,宜种些喜阳的花木,譬如蔷薇、月季、木槿之类。西边靠着墙根,阴凉些,可植些耐阴的,像是绣球、玉簪、鸢尾之类。南边靠近池塘,湿气重,种几株垂柳、海棠,再配些菖蒲、芦苇,倒也有趣。”
他说得头头是道,缪玉微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待他说完,缪玉微便转向徐见青,问道:“二爷觉得如何?”
徐见青抬眸环视园中风物,并未即刻作答,只问她:“你心中可有格外偏爱的草木景致?”
缪玉微想了想,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正要摇头说不必太麻烦,随便种些容易成活的便好,身侧春桃却抢先开了口。
“娘子从前在老家时,不是最喜欢老太爷为您做的那架秋千么?您去年还在上头缠了紫藤,说是等开了花,坐在秋千上荡着,满架子都是花香。可惜没等开花,您就来京师了。”
缪玉微回过头,微微嗔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
可春桃哪里肯听,嘟嘟囔囔地又说完了,才缩了缩脖子,往秋月身后躲了躲。
缪玉微有些无奈,正要开口把话头岔开,却听徐见青缓缓道:“那就在那边摆一架秋千。”
缪玉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凉亭对面的东南角。
那片地方地势开阔,后头衬着一丛翠竹,前头临着一汪碧水,若是夏日荡起秋千,衣袂翻飞,倒映在水面上,定是好看得很。
缪玉微忙道:“不必这般麻烦,荡秋千不过是闺中闲来无事的消遣,如今早没了那份意趣,何必……”
“总有闲暇之时。”徐见青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没有改口的意思。
稍作停顿,他又补了一句:“况且婉君喜欢你,常来寻你玩耍,到时也可让她荡着玩。”
缪玉微听他提起徐婉君,沉默了一瞬,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到底是没再拒绝。
徐见青便不再多言,低下头去,执笔在纸上细细勾勒起来。
他运笔极稳,线条干净利落,旁人画图写景,多取其意,不拘细节,他却不然,一木一石,一径一水,皆依着园中原有的地势勾勒,又将他方才与张花匠商议的几处改动一一添了上去,何处种牡丹,何处植芙蓉,何处摆秋千,都标得清清楚楚。
缪玉微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渐渐地便被那纸上一点点成形的图景吸引了过去。
她看惯了文人墨客那些潇洒写意的山水,如今见徐见青这般近乎刻板的工笔,倒觉着别有一种踏实的趣味。
日光从亭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宣纸上,将墨迹映得乌亮。她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微微凑近了些。
徐见青绘至一处,笔尖微顿,侧过头问她:“这里种几株海棠可好?春日看花,秋日观果,倒也应景。”
缪玉微看了看,点头道:“好。”
他又画了几笔,又问张花匠:“这片空地种蔷薇,篱笆用竹子扎还是用木桩?”
张花匠忙躬身道:“竹子好,透光透气,蔷薇爬上去,开花时也好看。”
徐见青便又低下头去,在纸上添了几笔。
如此反复,他每画一处,便停下来问一问两人的意见,前后改了好几回,才搁下笔,将那宣纸轻轻提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缪玉微站在石桌旁低头细看。
只见最终的这份图样,北种牡丹芍药,南植木芙蓉,临水一架秋千,石径两侧簇拥着些低矮的草花,既有北地的疏阔气象,又不乏南边园林的玲珑秀致,可谓面面俱到。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将那张纸凑到眼前,又细细地端详了一回。
“二爷这画画得真好。”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含着真切笑意,“改日我便寻匠人精心装裱,待院落修整完毕,便悬挂园中留念。”
徐见青正低头收拾笔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画上落了一落。
那是他方才勾勒的简易图样,只为方便花匠参照动工,墨色浓淡不均,几处修改痕迹尚且明显,实在算不上用心之作。
目光掠过缪玉微嘴角的两粒梨涡,他垂下眼帘,将那几支笔一一归拢进笔帘,“不过仓促草图,只是为了让张叔有个参照罢了,粗陋潦草,挂在外头不合适。”
缪玉微闻言,颇为惋惜地又看了那画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交到张花匠手中,与他商议起栽种事宜,声音轻快,带着几分雀跃。
徐见青站在桌边,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望了一望。
日光从亭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将那一身藕荷色的夏衫映得几乎透明。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看着那道背影,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而后,在她转过身来刹那,他垂下眼帘,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