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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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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被那眼神一扫,只觉背脊骤然发凉,腿都软了。
她强压下心慌,硬着头皮上前垂首回话:“二爷,娘子身上不大爽利,今日怕是不能陪二爷用晚膳了,特遣奴婢来同二爷说一声。”
徐见青听罢,长眉微微一蹙。
春桃的心瞬间悬至喉间,慌忙垂下眉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屏气凝神,连一丝气息也不敢妄动。
可徐见青只是皱了皱眉,目光往里间那扇紧闭的门上扫了一眼,又落向两个丫鬟局促低垂的头顶,沉默了片刻,问:“何处不适?”
春桃指尖微攥,嗫嚅着含糊应答,“老毛病了,娘子每月那几日,总是要难受一阵的,歇一歇便好,不妨事的。”
她说得委婉含蓄,内里意思却再明晰不过。
徐见青眸色微敛,果然不再追问,只淡淡颔首,“你们好生照看着。”
春桃秋月齐齐松了口气,只当他听闻此言便会转身离去,正要躬身应诺,却见他忽然转过身去,撩袍在桌边坐了下来。
“让孙妈妈照常摆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再吩咐小厨房,炖一盅温软养胃的薄粥,一并送来内间。”
二女当场怔住,两两对视,眼底皆是茫然无措。
里间门后,缪玉微屏息凝神,将外间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贴着镂花绿纱窗棂悄悄外望,只见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端坐在桌前,身姿笔挺,全然没有半分离去的意思。
心头瞬间又提得高高的,她慌忙抬袖轻嗅周身,又在屋内缓步绕行,细细闻辨,确认那酒味已经被她方才焚的一炉沉水香盖得差不多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外间,秋月暗暗用胳膊肘轻戳春桃,二人眉目互递,皆是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劝解。
正僵持间,徐见青轻轻搁下茶盏,瓷盏落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春桃和秋月同时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忙站得更直了些。
只听他语调平缓,不疾不徐缓缓开口:“屋内怎会有酒气?”
秋月本就心虚胆怯,闻言瞬间面红耳赤,绯红自耳根蔓延至颈间,慌忙缩着肩头,不敢抬头。
春桃强作镇定,脑中飞速转念,仓促寻了说辞:“是……是奴婢白日不慎崴了脚踝,涂抹了外敷药酒,余味未散,不慎冲撞了二爷,还望二爷恕罪。”
徐见青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二人低垂的头顶,修长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沉缓。
忽然,指尖一顿。
他余光不经意地往次间那扇紧闭的门扉上扫去。
门后,缪玉微正眯着眼悄悄窥望,猝不及防与他那道余光遥遥相撞。
她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缩回身形,紧紧贴住门板。
她知道他不可能看见她。
一重门扇相隔,光线昏暗,她看外头都尚且模模糊糊,他又怎能窥见门后动静?
可方才那一眼太过精准,仿佛早已洞悉她藏身于此偷偷窥探似的,直吓得她心口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外间,徐见青缓缓收回视线。
长睫轻垂,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神色浅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再度端起茶盏浅饮,周遭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心之举。
缪玉微贴着门板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确认外间再无异动,才蹑手蹑脚退回床边坐下。
她捧着自己滚烫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外头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是孙妈妈带着小丫鬟们摆饭了。
隔着一道门,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
定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吃一口菜,慢慢嚼,再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一口,一举一动,都不紧不慢。
她忽然觉着,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连呼吸都有些费劲。方才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酒意燥热,此刻再度翻涌上来,阵阵潮热涌上面颊,连带着头也开始晕乎乎的了。
她暗自叫苦不迭,只盼着外头那人快些吃完快些走,再待下去,她怕是真的要醉倒在这屋里了。
酒意缠神,心绪纷乱,她靠在床柱上,望着头顶的帐子,一时懊恼自己不该贪杯,一时又觉得徐见青这个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明明可以走的,偏要留下来,留下来又不说话,闷葫芦似的,倒叫她在这里提心吊胆。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直了身子。
往后凡徐见青要来后院用饭的日子,她一定、一定要用朱笔写在笺纸上,贴于妆台显眼之处,日日看着,再也不能这般糊涂忘却。
她将脸埋进柔软衾被,闷闷地哼了一声,满是懊恼。
窗外,日头已经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光摇曳。秋虫在草丛里低低地叫着,声声断续,倒似在替她百般愁叹。
酒意沉沉袭来,缪玉微的眼皮愈发沉重,身子也软软地歪了下去,靠在引枕上,迷迷糊糊地,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一阵细碎响动入耳,她翻了个身,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平日里灵便的思绪此刻全搅在了一处,理也理不清。
她闭着眼摸索着想要起身,手臂撑到一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又软软地跌回了枕上。
“娘子醒了?”秋月轻柔的声音自帐外传来。
缪玉微含糊地应了一声,睁开眼,便见秋月已经掀开了帐子,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眉眼间满是关切。
“什么时辰了?”
“辰正刚过。”秋月扶着她坐起来,将蜜水递到她唇边,“娘子慢些喝,这蜜水特意温过,加了蜂蜜,最能缓宿醉头昏。”
缪玉微接过盏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盏,那股子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洋洋的,这才觉得神魂渐渐归了位。
她轻揉发胀的额角,陡然忆起昨夜种种,问道:“昨晚……二爷是什么时候走的?”
秋月接过空盏,轻声答道:“二爷用完晚膳便走了,走之前还吩咐奴婢们好生照看娘子。”
缪玉微又回忆起来,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娘子,”秋月犹豫片刻,又道,“一早张花匠便如约前来回话了。”
缪玉微骤然回神,想起小花园修整之事,赶忙扶着床沿起身,嘴里道:“快请进来,我这就梳洗了过去。”
秋月却轻轻按住她,面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娘子不必匆忙,二爷……已经领着张花匠往花园里去了。”
缪玉微正抬手拢着散落的发丝,手指顿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处,久久未曾动弹。
她怔怔眨眼,几乎疑心是宿醉未醒,听错了话语,迟疑反问:“你说谁?徐见青?”
秋月点点头。
缪玉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此事荒诞得厉害。
徐见青是什么人?是连自己院里的竹子都要叹一声“麻烦”的人,怎的忽然就心血来潮,揽起修园子的事来了?
缪玉微觉得自己大约还没醒透。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微凉青砖之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混沌的头脑这才清醒了几分。
“快,备水洗漱。”她匆匆吩咐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妆台上的西洋镜,里头映出一张尚带着宿醉倦意的脸,眼下还有两团淡淡的乌青。
她叹了口气,也不及细细打扮,只让秋月快手快脚地梳了个简单的髻,又用胭脂草草遮了遮眼下乌青,便急匆匆地往花园里去了。
一路穿廊过院,还未走进花园,远远便瞧见了那两道身影。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正是张花匠。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几样工具,正弯着腰,指着地上那一片黄土说着什么。
另一个负手而立,身量修长,穿一件墨竹色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绦带,乌黑的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却偏偏叫人一眼便能瞧见。
徐见青侧身而立,立,身后成片青竹摇曳,翠影婆娑,衬得他眉目清寂温润。
缪玉微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张花匠先瞧见了她,回首躬身问安。
徐见青闻言,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蹙了蹙眉。
缪玉微被他这一蹙眉看得心头微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确认并无不妥,才稳步上前,敛衽浅浅一福。
“二爷。”
“嗯。”徐见青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身子可好些了?”
缪玉微一愣,想起昨夜刻意托辞装病,脸颊微热,忙点了点头,“好多了,劳二爷惦记。”
徐见青便不再多说,只侧了侧身,将张花匠方才指过的那片地方让与她看。
“张叔细看了园内土质,这片向阳沃土,培植寻常花木皆可。”他下巴朝张花匠那边一点,淡淡道,“东边靠墙那一带日照稍差,适合种些耐阴的花木。西边靠近池塘的地方偏湿润,可以种些喜水花卉。”
缪玉微顺着他的话看向那片园子,耳朵里听着他一板一眼地转述张花匠的意见,心里头那股子荒谬感不但没消,反而越发浓了。
她忍不住悄悄觑了他一眼。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认真地在这园子里打量着,俨然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复又垂下眼。
徐见青转述完,问她:“母亲说你去她那处暖房瞧过了,对这园子如何修整,可有什么想法?”
缪玉微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原想着今日不过是先问问张花匠这园子里能种些什么,心里还没个章程,此刻被徐见青冷不丁地这般一问,倒像是赶鸭子上架,措手不及。
她只得含糊道:“二爷看着办便是,我也不大懂这些。”
话音落下,徐见青便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再度落于她眉眼之间,眼底微光浅浅一闪,转瞬却又敛去。他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一旁侍立的秋月暗暗拉了拉缪玉微的衣袖,可缪玉微却还沉浸在宿醉的恍惚里,脑子里像裹了一层浆糊,并没有留意到他那细微的变化。
正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让春桃去煮一碗醒酒汤来,忽听徐见青开了口。
“那日之言,是我失于分寸,言语唐突,惹你多心介怀。往后我自会多加留意,你不必一直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