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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贪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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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玉微打量徐见川一眼,见他满脸诚恳,倒不像是随口胡诌的。
然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甚至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三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她欲言又止,眼角悄然往正院方向掠了一瞥,“你也知道,父亲严令禁止你饮酒,我若是知情不报,回头叫人发现了,你不过挨一顿罚,可我这个做儿媳的,只怕要被父亲母亲在心里狠狠记上一笔了。”
徐见川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连连摆手辩解:“不会不会!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咱们俩谁都不说,旁人如何察觉?二嫂,你就帮我这一回,往后但有差遣,你只管开口,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绝无二话!”
他眼巴巴地望过来,眉眼耷拉,活像一只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缪玉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笑得直打跌,面上却愈发沉重,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百般纠结的神色。
见状,徐见川一咬牙,豁出去了,“三分之二!今年压岁钱我分你三分之二,自身只留些许,这般可行?”
缪玉微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终是幽幽一叹,语气万般无奈道:“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你嫂嫂呢,岂能真的为难于你?放心,你的压岁钱我一分不要。”
徐见川眼睛一亮,正要千恩万谢,却听缪玉微话锋一转——
“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这一壶酒你若尽数入腹,定满身酒气萦绕,任谁闻了都知道你干了什么。为你我二人都不被责罚,这酒,我得分走一半。”
徐见川呆住了。
他看看缪玉微,又看看那只青瓷酒壶,再抬眼望她,复又落回酒上,来回反复,半晌回不过神。
那酒壶统共也没多大,匀半壶出去,他还剩什么?
他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琢磨出味儿来。
他眯起眼,凑近了些,狐疑地问道:“二嫂,你该不会……是自己想喝吧?”
缪玉微被他一句话戳破了心思,心头一跳,耳根子微微发热。
好在她面上功夫到家,那一瞬的窘迫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反倒露出几分痛心疾首的神色来,“三弟,你这话可真是伤人心了,我好心好意替你遮掩周全,你反倒疑心我借机谋酒?罢了罢了,既然三弟信不过我,那我现在就去告诉母亲,也好过在这里被你冤枉。”
说着,她竟当真转身作势要走。
“别别别!万万不可!”徐见川顿时慌了手脚,急忙跨步拦在身前,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苦着脸讨饶,“二嫂息怒,是我口无遮拦,胡说八道,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一面说,一面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壶心头好,咬了咬牙,“半壶便半壶,我匀与你便是!”
缪玉微挑眉看他,“当真?”
“当真当真!”徐见川点头如捣蒜,生怕她反悔似的,当即从怀里摸出一只今日一时兴起新买的小酒壶,小心翼翼地往里头匀了一半,拿袖子将壶身擦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至缪玉微面前。
缪玉微伸手接过,只觉得那清冽醇厚的酒香从壶口幽幽漫出,勾得她心里痒酥酥的。
徐见川望着骤然少了大半的酒液,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闷闷低声叮嘱:“二嫂,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放心,我说话算话。”缪玉微点点头,“你记得喝完散了酒气再回去,别叫人闻出来。”
说罢,她将酒壶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沿着来路款款走了。
徐见川目送她身影隐入假山花木之后,这才一屁股坐回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看着手里那只被匀走了一半的酒壶,嘴角抽了抽,欲哭无泪地仰头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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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园出来,缪玉微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方才在徐见川面前端着架子绷着脸,此刻四下无人,她嘴角的弧度便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了。
春桃跟在后面,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凑上来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捡了金元宝似的?”
缪玉微笑而不语,脚下步子越发轻快,匆匆赶回院中。一进内室,便急忙遣春桃秋月掩门落窗,隔绝外人耳目,方才从袖中取出那只小巧酒壶,往桌上一放。
“去,把门关紧了,谁也别让进来,梁妈妈那边也别说。”
春桃秋月看了看桌上那只酒壶,对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自家这位主子的脾性,她们再清楚不过了,从小便跟着老太爷学了两样本事,一是读书写字,二便是喝酒。老太爷说,酒是粮食精,少饮有益,多饮伤身,可架不住小姐嘴馋,隔三差五便要偷着喝上几杯,来了京师这大半年,处处拘着,她早憋坏了。
两人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春桃忍不住道:“娘子,您这是又馋酒了?上回您偷喝老太爷的梨花白,醉得抱着廊柱不肯撒手,还是梁妈妈把您扛回去的,您忘了?”
缪玉微脸一红,瞪她一眼,“胡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作甚?我如今酒量早已不同往日,这点酒,不过是润润喉罢了。快去守好门户,莫要扰我。”
二人拗不过她,只得依言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缪玉微净了手,从柜中取出一只甜白釉小酒盏,端端正正摆在桌上,提起酒壶微微倾斜,一道清冽的酒线便从壶嘴里倾泻而出,香气瞬时漫溢满室。
她双手捧起酒盏,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那香气比方才又醇厚了几分,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桂花、白露、清风都封进了这一盏里。
她迫不及待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柔,不辣不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温热便从腹中缓缓升腾起来,暖洋洋的,浑身筋骨都松泛下来,惬意得教人微微眯起眼眸。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方才大些,那股温热便散得更快了,从腹中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她的五脏六腑,将那些郁结在心头的浊气,一丝一丝地抽走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周身轻快,心头阴霾一扫而空。
她忍不住又倒了一盏,这回不急着咽,只含在嘴里,让那酒液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细细地品。
一盏接一盏,不知不觉间,她再提起酒壶往下倒时,只淅淅沥沥地滴出几滴来,便再也没有了。
她将酒壶倒过来晃了晃,空空如也。
这就……没了?
她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正要起身,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她抬起手背贴了贴脸颊,果然热乎乎的,心里一咯噔,忙起身走到妆台前,往那面西洋镜里一照——
好家伙,一张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连眼睛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倒吸一口凉气,暗道不好。
太久未曾沾酒,今日猛然灌了这半壶秋露白下去,怕是要醉。
她忙拿那银酒壶贴在脸上,试图给脸颊降温,可那热意非但不减,反倒越发来劲了,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涌,连脖颈都开始泛红了。
她正想唤秋月倒盏凉茶来,门便从外头推开了。
秋月端着茶盘进来,缪玉微也没顾得上看她的脸色,接过茶盏便一饮而尽。
可那股子燥热不但没压下去,反倒像火上浇了油,越发烧得厉害了。她又倒了一盏,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这时,她才注意到秋月的脸色有些不太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她边仰头喝茶,边问。
秋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娘子,姑……姑爷来了。”
缪玉微一口茶噗嗤喷了出来。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来了?”
“姑爷。”秋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焦急,“人已经往后院来了,孙妈妈也张罗着摆饭了。”
缪玉微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与徐见青上回闹了不愉快之后,到了约定用饭的日子,他便让人传话,说是公务繁忙,不来了。她以为他这回也是一样,便没有在意,谁知他竟不声不响地来了。
可偏偏是今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酒渍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镜中那张红得像关公的脸,一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副模样,莫说去见徐见青了,便是走出这个门,被风一吹,那酒气都能飘出二里地去。
他们俩本就没有熟悉到能让她在他面前如此松弛的地步,何况前些日子还闹了那么一出不愉快,要她如何顶着这副醉态出去?
缪玉微捂着脸,只觉着脑子里一团浆糊,偏生这会儿酒劲上来了,脑子便像是生了锈的轱辘,转也转不动。她越是着急要想出个法子来,脑子里便越是一片空白,只余下嗡嗡的响声,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里头筑了巢。
秋月也急,咬着嘴唇想了半晌,忽然道:“娘子不如装病?就说身子不爽利,不能见人,姑爷总不好硬闯进来。”
缪玉微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摇头否决,“不成不成,我若说身子不舒服,他万一让人去请大夫来,一把脉,什么都瞒不住。”
秋月又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不……就说娘子来了月事,周身乏力,不便见人?这事姑爷总不好多问,也不会去请大夫。”
缪玉微眼睛又是一亮,猛地抬起头来,险些把脖子闪了。
“这个好!”她一叠声地道,“快快快,你去回话,就说我实在起不来身,今日不能陪他用饭了,让他自便。记住,要说我歇下了,不碍事,歇一晚就好,千万别让他觉着严重到要去请大夫。”
秋月应下,匆匆出门,行至门口却又站住了。
她嘴笨,平日里话就不多,让她去跟那位冷面姑爷撒谎,简直比让她去爬刀山还难。
在门口踌躇了好一阵,她忽然一把拽住刚从外头进来的春桃,将她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春桃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回头往缪玉微那边望了一眼,“娘子这是喝了多少?”
秋月叹了口气,“我瞧着是都喝光了。”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又探头往里间瞧了一眼,硬着头皮往堂屋去。
两人出去时,徐见青正好到了,打眼往里一瞧,却见堂内空空,不见缪玉微身影,目光这才落在局促立在一处的两个丫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