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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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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缪玉微预备着收拾东边的小花园。
只是自那日无端与徐见青置气之后,她心里便如缠了一团乱丝,理不清,剪不断。修整花园这事,原本是该要问过他的意思的,可如今这光景,若要她主动去寻他说话,又总觉得讪讪的。
如此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掇了几日,终究也没掂掇出个结果来,她便索性将这事暂且撂开手,先盘算着如何规划那小花园。
她遂遣春桃去寻府中老花匠,问一问那园子里能种些什么花木,几月下种,几月移栽,又几月开花,一一打听明白,好预备着将那冷清清的园子收拾出几分颜色来。
不想话才递出去,便被王素筠知晓了。
当日下午,王素筠便使人来唤,说是请二娘子过去坐坐。缪玉微不敢怠慢,忙换了件衣裳,随着丫鬟往正院来。
刚踏进院门,便见王素筠立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柄小巧的银剪子,微微俯身,正对着一盆蕙兰细细修叶整枝,神态悠然。
听得脚步声,王素筠直起身来,面上堆起温和笑意,扬手唤她:“快来快来,我方才还正念着你呢。”说罢将银剪递与身后丫鬟,拿帕子擦了擦手,便拉着缪玉微往她后头那座琉璃暖房里去。
那暖房是王素筠的心头挚爱,三面皆是明晃晃的玻璃窗子,暖日天光倾泻而入,一室清辉朗润,却又不觉着灼人。缪玉微一脚踏进去,只觉着眼前豁然一亮。
但见层层叠叠的花架子上,高低错落地摆满了各色花木,有那正当季的,也有那反着时令开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竟比外头偌大花园还要繁盛热闹。
王素筠见她看得怔住了,面上便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来,指着那一盆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道:“你瞧这盆,原该谷雨前后方得盛放,我费了无数心思,调温控水,细细调养,才硬生生延至秋来开花,也算一桩趣事。”
说着又牵她移步,去看一旁一株矮株绿萼梅。那梅花不过二尺来高,虬枝盘曲,骨韵清奇,点点淡绿花萼缀于疏枝之上,素雅绝尘。
“这株是我亲手嫁接的,足足养了三载才得开花,可把我急坏了。你闻闻这香气,比寻常的红梅淡些,却更清透,丝丝入脾,沁骨安神。”
缪玉微凑近闻了闻,果然一缕冷冽幽香悠悠漫来,清淡绵长,绕鼻不散,说不出的好闻。
她看着王素筠如数家珍的模样,心里头倒有些意外。
嫁进侯府这些日子,她只知道婆母是个爽利人,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却不曾想还是个爱花成痴的。此刻看她眉飞色舞地谈及这些花木的习性,倒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都生动活泛了起来,竟有几分少女般的鲜活气儿。
“母亲真是好本事,这般娇贵的花也能养得这样好。”她真心实意地夸道。
王素筠听得舒心欢喜,拉着她在暖房软榻上落座,又让丫鬟沏了新茶来。
“你若是想拾掇你们院里那座园子,只管去寻花匠老张头,他跟我这些年,手艺是信得过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若是在他那里瞧不见合心意的,你便来我这里挑,瞧上哪一盆,只管告诉我,我让人给你们挪过去。那园子清寂了这些年,也该添些活泛气了。”
缪玉微闻言不免受宠若惊。
且不说这暖房里的花件件娇贵难得,便是冲着王素筠这爱花的模样,她也不好随意糟践了。
“怎好让母亲割爱的,我不过简单拾掇几株寻常草木,尚且不知水土合宜与否,若是养坏了,反倒辜负母亲一番心血。”她推辞道。
王素筠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道:“这些花日日摆在房中,也只我一人闲看解闷。你父亲那人素来不解风雅,底下三个又都是硬邦邦的小子,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去。从前你大嫂还偶尔过来,只是她性子静,没得让她烦我。如今你既喜爱,我反倒乐意分些出去,花木有人赏看,才不算辜负。”
话音微顿,她眸光微微一转,含着几分温和打趣,“再说,我这花娇贵,移过去后,你让老二多上点心,别一天到晚就惦记着他官署里那点活,也该多顾顾自家屋里的事。”
缪玉微一愣,听出婆母这是嫌弃徐见青早出晚归总不着家,借着赠花为由,婉转撮合,盼着二人多些相处温存。
如此,她便也不好再推辞,起身谢过,“那便先谢过母亲了,等儿媳回去想好了,再来向母亲讨要。”
王素筠摆摆手,笑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去罢去罢,别在我这儿拘着了。”
缪玉微又福了一福,才告辞离去。
从暖房出来,日头已然西斜,残阳金辉穿林过叶,碎落成满地斑驳流光。
她也不急着回去,沿着花园的甬道慢悠悠地踱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那园子该如何布置。
正想得出神,忽然一阵风过,送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
缪玉微脚步一顿,鼻翼微微翕动,循着那香气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假山后头露出一角衣袍来。
她心下生疑,放轻了脚步,悄悄绕至太湖石侧,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萝往里一瞧——
只见徐见川正蹲在假山洞里,背靠着山石,一腿曲起,一腿舒展,手里捧着一只白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嘴里还咂摸着滋味,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缪玉微不由哑然失笑。
是能想到躲在这地方偷喝酒的人,竟是府上天不怕地不怕、跳脱顽劣的三公子。
她本想转身走开,不扰他私趣,可那股酒香实在太勾人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中秋那夜,桌上也摆着桂花酿,只是她当时满腹心事,又碍于长辈在座,酒到唇边,不过是敷衍地抿了一口,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便搁下了。
此刻闻着这酒香,那些被她压下去的馋虫便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挠心挠肺的,叫人走不动路。
思量片刻,她轻咳一声,从太湖石后转了出来。
“三弟好雅兴。”
徐见川正仰头酣饮,猝不及防听得人声,浑身猛地一哆嗦,入口的酒液未曾咽稳,直直呛入嗓子眼里。他猛地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一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眼泪都呛出来了。
慌乱之间,他忙将酒壶慌忙藏至身后,手忙脚乱遮掩,抬头一见是缪玉微,骤然一愣,随即神色瞬息万变,又是惊,又是怕,又是心虚,几样神色搅在一处,倒像是开了个颜料铺子。
“慢着些,又没人同你抢。”缪玉微忍着笑,递过自己的帕子。
徐见川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也不敢接她的帕子,胡乱抬袖抹了抹唇角酒渍。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先探头探脑地往假山外头张望了一圈,见只有一个丫鬟在外面等着,这才缩回脑袋,压低声音急急问道:“二嫂,你过来的时候,可有人瞧见?”
缪玉微瞧他这般做贼心虚的模样,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没有,就我一人。”
徐见川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软软地靠在石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缪玉微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一身家常青布直裰,头发也只随意束着,不像是从国子监回来的打扮,便问道:“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怎的在家?”
徐见川挠了挠头,目光飘忽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道:“我……我崴了脚,告了病假回来的。”
“崴了脚?”缪玉微垂眸,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徐见川原本两脚稳稳当当地站着,被她这一看,登时浑身不自在,赶忙将重心悄悄移到左脚上,右脚脚尖虚虚点着地,做出不敢用力的姿态来,脸上还配合地皱起眉,像是忍着疼似的。
缪玉微也不拆穿他,只将目光从他脚上收回来,慢悠悠地落在他身后那只青瓷酒壶上。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徐见川一眼,也不说话,端着姿态款款走过去,俯身将那酒壶拿了起来。
徐见川想要拦,手伸到一半,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只拿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酒壶。
缪玉微将酒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钻进鼻子里,不似烈酒辛辣燥烈,反倒带着一缕淡淡的秋露清气,混着一缕莲花淡香,像是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被日光一蒸,散出幽幽的冷香来。
她眼睛倏地一亮,回头问道:“秋露白?”
徐见川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急得脸都皱成一团,“二嫂你小声些!”说着又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动静,这才苦着脸点了点头,“这可是‘莲花露’秋露白,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缪玉微又嗅了嗅,只觉着那股子清冽的酒香顺着鼻腔一路滑下去,勾得她喉咙里痒痒的,连带着舌尖都生出一股津液来。
秋露白这名头她早有耳闻,莲花露更是其中珍品,京师贵府林立,可一年能分得些许的,也不过寥寥三五家。祖父那般好酒,尚且难得一尝,她久闻其名,却从未有缘品味,此刻珍酿近在眼前,叫她如何能不心动?
不过纵然心底翻涌馋念,她面上却半分不露,依旧端着那副端庄稳重的嫂子派头,眉头微蹙,故作为难之态。
徐见川见她这副神情,心里越发没底了,生怕她转头便去告知父母师长。
僵持了半晌,他忽然一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一脸肉疼地拱手讨饶道:“二嫂,求你今日替我瞒着,只要你不说出去,今年过年我拿的压岁钱,分你一半!”
缪玉微眉毛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倒是舍得下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