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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置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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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看到堂屋灯火下站着的男子背影时,缪玉微惊了一下,一时竟有些神魂恍惚,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回眸一看,春桃秋月早已悄然退远,分明是刻意为二人留出独处余地。
她茫然回头,恰见徐见青侧身回眸望来,烛火融融,金辉漫过他侧脸轮廓,晕出一圈柔和暖绒边缘,往日冷硬眉眼,竟添了几分温润暖意。
缪玉微心下疑惑,问:“二爷可是有话与我说?”
徐见青眸光沉沉,凝视她半晌,忽问:“在想缪二?”
缪玉微骤然一怔,一时失语。
见她这般神色,徐见青心中已然印证猜想,略一沉吟,低声续道:“大哥未必不知她所作所为,只是无有实证,又不明其动机,是以未曾声张。”
他凝眸直视缪玉微,烛火微光,在他深邃瞳仁里凝成一点亮焰。
“你整晚都心不在焉,可是知晓其中内情?”
缪玉微心头猛地一紧。
再望向徐见青时,只觉得方才烛火晕染的暖意顷刻间消散殆尽,他的眉眼复归往日一贯清冷淡漠,神色沉凝,不见半分温和。
她缓缓敛住呼吸,沉默良久,才轻声反问:“二爷特意过来,便是为了问我此事?”
徐见青顿了顿,缓缓颔首。
缪玉微呼吸沉了沉,“二爷是疑心我包庇于她?”
徐见青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般细微至极的神色变化,却偏偏刺到了缪玉微。不待他开口解释,她便抢先冷声道:“我确实是在想她的事,但却并非是知道什么内情,而是因为我同样疑心此事与她相关,想不通罢了。”
她神色骤然冷硬,情绪起伏分明,徐见青无意识地掐了掐指尖,望着她骤然正色防备的模样,最终只道:“你误会了。”
缪玉微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见状,徐见青脸色一滞,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她已侧身避开。
“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了,二爷请便。”
徐见青怔住,望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竟一时反应不及,直至一直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怯怯回头偷觑他面色,他才冷了脸,大步径直往前院而去。
春桃大气不敢出,呆愣愣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去,随即心急如焚快步赶回内室,却见缪玉微亦是冷脸坐着,一时竟不知该出言劝慰还是静默不语。
秋月指挥小丫鬟备妥热水,见她还在纠结,便轻轻拉着她一同退了出去。
待到门扉轻掩,缪玉微才回过神来。
望着眼前浴桶氤氲升腾的热气,她眉心紧紧蹙起。
方才她究竟为何要同徐见青置气?甚至还当众给他甩脸色,不留半分情面?
此刻心绪冷静下来,只觉满心懊恼。
细细回想,其实方才徐见青那话也并没有怀疑她的意思,他应当至是问她知不知道更多罢了。
可她怎么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呢?
缪玉微暗自思忖,只觉一切根源都在缪玉灵身上。
若非她屡次生事搅扰,害得自己终日心绪不宁、敏感多虑,方才又怎会因区区一句问话失态?
想着,她起身走到浴桶前,正要宽衣入浴。
垂眸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出自己懊恼烦闷的面容,忽而又想起徐见青那张冷脸。
也怪徐见青,谁让他天生一张唬人的冰块脸,只要稍一皱眉,便似有责备训诫之意,被他那般沉沉一望,不会误会才怪。
对,就是如此。
缪玉微伸手狠狠搅散桶中温水,水波荡漾,她才觉得出了方才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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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没几日,便是缪玉灵出嫁之期,缪玉微独自回了缪府给她添妆。
这日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恍若顷刻便要落雨。
她下了马车,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大门,门楣上悬着的红绸已经被风吹得歪斜了,若非有下人忙前忙后的张罗吆喝着,倒真是看不出半分要嫁女的喜庆来。
门口的仆妇见了她,彼此暗中对了个眼色,一人急步进府通报,一人连忙上前躬身迎接,引着她去见曹氏。
行至主院时,见曹氏正站在廊下望天,面带愁容,似是在担心老天爷不给面子,在今日落一场雨下来。
听得脚步声近,她回头看过来,见是缪玉微,神色一滞,须臾便掩去满面愁绪,露出笑来。
“玉微来了,瞧我,这些日子忙昏了头,竟忘了提前遣人送帖子请你。”曹氏故作懊恼地一拍额头,语气敷衍客套。
缪玉微无心与她周旋,略一福身见了礼,也不接话,只道:“说到底也是一家人,我回来给玉灵添妆,既然太太忙着,那我便不打扰了。”说罢,便转身往缪玉灵的院子去了。
曹氏愣了愣,见她真要走,一时错愕傻眼,抬手想要阻拦,却又无话可说,只得在原地僵立片刻,狠狠一甩手中绢帕,愠怒转身回屋。
缪玉微随着引路的仆妇行至缪玉灵处,便见处处张灯结彩,丫鬟们进进出出忙碌着,箱笼嫁妆堆了满院,倒是比外头看起来热闹几分。
踏进门时,缪玉灵正坐在妆台前,由着丫鬟梳妆。
她从镜中瞧见缪玉微的身影,嘴角微微一撇,也不起身,只懒洋洋道:“大姐姐来了,坐罢。”
缪玉微也不恼,自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让春桃将带来的锦盒递了过去。
缪玉灵从镜中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在那锦盒上落了一落,才慢悠悠抬手取过,打了开来,只见里头躺着两只赤金簪子,样式倒也精巧,只是与她预想中那满匣珠翠的排场相去甚远。
她面上那点虚假笑意霎时便淡了几分,拈起一支簪子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片刻,嘴角一撇,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大姐姐如今已是侯府二娘子了,出手倒比从前还小气了些。”她随手将簪子掷回盒中,叮铃一声脆响刺耳,“我还当大姐姐会拿些体面贵重之物来,谁知也不过不过这般寻常。看来大姐姐在侯府的日子也未必有多顺遂风光罢?”
她这话说得刻薄,连旁边伺候的丫鬟都低了头,屏息不不敢作声。
缪玉微却神色不动,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二妹妹此言差矣,添妆不过是份心意,何必定要论贵贱?何况你我姐妹一场,送什么都比不上一句真心祝福,妹妹以为如何?”
“祝福?”缪玉灵冷笑一声,“大姐姐心里头怕是正在冷眼瞧我笑话吧?我嫁一介寒门举人,比不得大姐姐嫁进侯府风光体面,大姐姐心里头不知怎么得意呢。”
缪玉微搁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二妹妹多心了,我从未有过这般念头。”
“你没有?”缪玉灵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找出什么破绽来,“你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呢。缪玉微,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那点心思,我何尝不知?”
缪玉微并不辩驳,只静静凝视她片刻。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窗外风过树梢的簌簌声。
缪玉微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忽然问道:“那日在公主府,二妹妹可与徐婉君说了什么?”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一茬,缪玉灵一僵,险些露了馅。
她抬手抚了抚鬓发,掩饰自己一闪而过的僵硬,淡淡道:“不过闲话几句罢了,谁耐烦记那些。”
“是吗?”缪玉微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锁住她,“婉君年纪小,不懂事,若有何处冲撞二妹妹,二妹妹只管与我说,只是——”她声音微微一沉,“二妹妹也当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有些玩笑开不得,有些话也说不得。二妹妹是聪明人,想来不必我再多言提醒。”
缪玉灵脸色骤然一变,茶盏在她手里轻轻晃了晃,一滴热茶溅落在手背,烫得她慌忙搁下茶盏,拿帕子去擦拭,强作镇定道:“大姐姐此言何意?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便算了。”缪玉微也不追问,只淡淡道,“我只一言,人在做,天在看,妹妹不为自身打算,也该为整个缪家的名声着想。”
缪玉灵擦手的动作一僵,随即抬起头来,脸上重又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心虚,“大姐姐说得是,只是这神明报应,也要看报在谁头上。我倒瞧着,有些人家高门大户的,外头看着风光鼎盛,内里不知烂成了什么样,报应只怕比旁人来得更快呢。”
说到最后,她嘴角竟微微翘了起来,露出几分诡异的快意来,仿佛早已窥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好戏。
缪玉微望着她这般面目,心里头那股荒谬之感便愈发浓烈了。
从前她只当缪玉灵是被曹氏宠坏了,凡事都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稍有不如意便要使性子。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娇纵?分明是恶毒。为了一己私欲快意,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能下手,事后非但毫无愧悔,反倒理直气壮,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似的。
“你若这样想,那便这样想罢。”缪玉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缪玉灵脸上,一字一句地道,“只一样,不管你心里头打着什么算盘,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我姐妹一场,往后便各自珍重罢。”
说罢,她也不等缪玉灵回话,转身径直向外走去。
缪玉灵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出青白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走着瞧罢。”
且看你们这些人还能得意快活几日!
窗外,天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顷刻便要倾覆而下一般。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股子潮湿凉意,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像是谁在远远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