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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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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琼叶气喘吁吁地捧着徐婉君换下的旧衫子来了,与此同时,公主府的小厮也牵了一条细犬快步而至。
那犬通身油亮,四肢修长,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被牵到衣裳跟前,低头嗅了嗅,随即扬起头来,鼻翼翕动,四下里嗅探,而后忽地朝着西边方向扬声吠叫,尾巴摇得飞快。
“有戏!”福善精神一振,亲自接过犬绳,道:“我带路。”
徐见深心下焦灼万分,本欲起身随行,可沈兰舒这边须臾离不得人照料,正左右为难之际,徐见青已沉声开口,“我跟去看看。”
说罢,他抬脚便跟了上去。
缪玉微也不放心,忙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而另一边,缪玉灵正沿着游廊往回走,心里头盘算着等会儿见了母亲该如何说辞,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犬吠声由远及近。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闪身躲进游廊转角,探出半个身子往后悄悄张望。
只见福善牵着一条细犬当先而行,那犬鼻尖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走,正是往小山树林的方向去。她身后跟着几个人,当先一人身形修长,面色冷淡,正是徐见青。
缪玉灵的脸色霎时白了。
她看着那条细犬,又望着徐见青的背影,心里头一阵发慌。
公主府何时养了这样的细犬?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们怎么就循着踪迹找过去了?
她两手搅着帕子,眉心皱成了一团。
下意识间,她便要转身再往暗处躲去,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随口提了句林中有狸猫,是徐婉君自己好奇跑进去的,她既未动手推搡,也未将人藏起,便是真的找到了人,也未必能赖到她头上。
何况那孩子年纪尚小,说不定吓得狠了,便什么都忘了呢?
这般自我安慰着,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也顾不上与母亲说一声,转身便顺着夹道快步朝府门的方向匆匆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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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循着细犬的踪迹上了小山,山路崎岖,碎石遍布,两侧是密匝匝的林木,枝叶交缠,遮去了大半日光,只余几缕碎金从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缪玉微跟在徐见青身后,她虽尽力跟上,可脚下的碎石小径坑坑洼洼,极不好走,即便被春桃搀扶着,还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前头的徐见青闻声回过头来,目光往她脚下一扫,见她裙摆染脏,绣鞋覆泥,略顿了顿,忽然侧身站定,将手伸了过来。
一道日光恰好穿过枝叶落在他掌心,衬的那双手恍若能透光的白瓷一般。
缪玉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眸落在那双手上。
略一迟疑,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那道日光,便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渡到她的手背。
就在两人即将掌心相叠的瞬间,缪玉微忽然将手往前一送,将小臂轻轻搭了上去。
徐见青动作微顿,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缪玉微避开那道目光,借着这股力稳住身形,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林间风过,吹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乌发,细碎的声响混着风声,倒显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微妙。
徐见青收回目光,只稳稳托着她的手臂,脚步放缓了几分,带着她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紧接着,远远的林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细细弱弱的,听着有些沙哑。
缪玉微与徐见青对视一眼,脚下同时加快了几分。
还未走到跟前,便听福善在前头高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呢!”
二人拨开枝叶赶过去,便见徐婉君跌坐在地上,衣裳脏了,脸也花了,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枯叶,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泪水。那条细犬正冲着她摇尾巴,倒把她吓得直往后缩,哭得更凶了。
福善忙将细犬牵到一旁,口中哄道:“别怕别怕,它不咬人的,它是来帮我们找你的。”
徐婉君抽抽噎噎地抬起手背抹了抹眼泪,放下手时,模糊的泪眼里映出徐见青熟悉的身影。她先是怔了一怔,随即那泪珠子便像断了线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二叔……二叔……”
徐见青松开缪玉微,三两步走上前去,俯身将徐婉君抱了起来。
小姑娘两条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一路的害怕和委屈全都哭出来似的。
徐见青一言不发,一手稳稳地托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抱着她走远了些,避开众人的视线,让她能安心平复情绪。
福善牵着细犬走到缪玉微身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着心口道:“阿弥陀佛,可算找到了,吓死我了。”
“是啊,还好没出什么大事。”缪玉微接道,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之前沈兰舒与她说,徐婉君格外黏着徐见青,她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亲近,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看到徐见青抱侄女时那般自然熟练的姿势,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对这个侄女格外上心。
此刻,他抱着徐婉君站在树下,微微偏着头,似在低声说着什么,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不多时,小姑娘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缪玉微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从接受这门亲事开始,似乎身边所有人都同她说,徐见青是个冷心冷清,连笑都吝啬的人,就连他的家人也是这般认为,即便他对徐婉君百般耐心,众人也只当是孩子年幼,惹人怜惜罢了。
可人心岂是那般容易伪装的?若他真的是天生冷漠之人,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会心甘情愿地黏着他,毫无防备地投入他的怀抱?
缪玉微望着那两道身影,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徐见青抱着徐婉君转身走来,她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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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受惊归来,徐婉君便恹恹地病了几日。
这事可把沈兰舒和王素筠急坏了,日日守在榻前,又请了大夫细细看过。幸得徐婉君年纪幼小,心性单纯,吃了两剂安神定惊的药,将养了几日,便渐渐好了起来。
只是那日之事,她却果然忘得干干净净,再问时,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摇头说不记得了。
大夫讲这是小孩子家受了惊,魂魄不安。沈兰舒听了,反倒松了口气,不愿让孩子再想起那些可怕的画面,忘了也好,省得日后做噩梦。
见此光景,缪玉微便也不曾将心底的疑虑说与人知。
只是中秋侯府众人聚在花园里赏月时,她看着活蹦乱跳的徐婉君,心里头那股子疑云便又翻涌起来。
缪玉灵从未见过徐婉君,也素来不是个喜爱小孩子的性子,那日在公主府,她究竟为何主动上前与徐婉君搭话?又为何要算计一个才五岁的孩子?
她将酒盏轻轻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目光虽还跟着徐婉君,思绪却早已飘远了。
“二婶!”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缪玉微抬起头,便见徐婉君不知何时跑到她跟前来了,仰着小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一块月饼,举得高高的,直往她嘴边送。
“二婶吃月饼!这是莲蓉馅的,可甜了!”
缪玉微心里一软,低头咬了一口,笑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娇娇真乖。”
徐婉君得了夸赞,笑得眉眼弯弯,又捧着那块月饼跑去给徐见青,踮着脚尖往他跟前递,“二叔也吃!”
月饼被缪玉微咬了一小口,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徐见青垂眸看了两眼,目光落在那枚沾了牙印的月饼上,随即又侧目看向一旁的缪玉微,却见她目光凝在徐婉君身上,唇角带着笑意,眼神却有些飘远,明显是在出神。
他顿了顿,在徐婉君抬手再次往他口中塞月饼的时候,伸手接过,从另一边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嚼了嚼,淡淡道:“甜了。”
“不甜不好吃!”徐婉君理直气壮地说完,便一扭身跑回王素筠怀里去了。
缪玉微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可心底却仍旧翻腾不休。
她总觉得,缪玉灵对侯府众人,尤其是对她和徐见青,似乎带着一股莫名的恨意。
这念头也不是头一回冒出来了,自打换亲那日起,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劲,只是一直抓不住那根线头,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初来京师那阵子,缪玉灵分明对这门亲事满心欢喜,恨不得昭告全天下她要嫁进侯府做少奶奶了。那脸上的得意都是真真切切的,做不得假。可一夜之间,她却忽然变了嘴脸,对这桩婚事避之不及,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躲得越远越好。
那段时日发生的唯一一件怪事,便是缪玉灵那场突如其来的噩梦了。
她究竟梦见了什么?
缪玉微想了无数回,却始终想不明白。
一场梦罢了,怎会令一个人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从满心欢喜到避如蛇蝎,从攀上高枝的得意到弃如敝履的厌弃……
她垂眸看着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月影在酒面上轻轻晃动,碎成一片流动的银辉。
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却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也说不清,只觉着这里头必定藏着什么她未曾想到的缘由。
这些念头一直徘徊在她心里挥之不去,以至散席后回去,她都未曾察觉徐见青同她一道来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