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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醒酒汤 百无一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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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醺醺的丫头们立时吓得清醒,一个二个手忙脚乱爬起来,跑上前拉闻鸳。
今夜云太暗。
闻鸳看不清卫进的脸。
近在咫尺,却觉分外陌生。
她挣开旁人的手,站都站不稳,仍一步三晃地朝卫进走过去。末了栽到人身上,下巴撞到他的肩膀,骨头硌得她生疼。
他竟不管她。
闻鸳逼着自己站直,昂起头,直视他仿若结了冰的一双眼眸。
“我做错了什么?”
她怕他听不见,张手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顿,再重复一遍。
“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人眸光似微有浮动,但仍目不斜视,半点不看她,冷声吩咐:
“把夫人带回去。”
“卫进!”
闻鸳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推他。
可身形相差太多,她又喝醉了酒,哪怕用尽全力,亦无法推动他分毫。
倒是她自己,因此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跌坐回廊下的石阶上。
“夫人当心!”
那里刚碎了一只酒壶,明月怕扎着她,忙探手来扶。及至此刻,卫进才肯俯身揽住她的腰,把她从一片狼藉中提起来。
她想挣脱,却被人握住手腕,牢牢锁进怀里。
“不是生我的气?”闻鸳扬起头质问他,声音糯糯的,似塞了团棉花,“何必管我……”
她满口酒气,脸颊也泛起淡淡的酡红,话里满是委屈。
而从前那个一见她就笑、从不让她受委屈的人,却在此刻,把她推给别人。
“带走。”
闻鸳被带回房中,院内唯一的一盏灯烛也被风吞没。只剩微弱的月光,照出落寞一道人影。
那人影于石案前落座,就在闻鸳方才坐过的位置,手指拈起她用过的酒杯,脑内驱之不散,全是她的醉话。
她说他生她的气。
其实不算。
他只是太累,累到来不及感知悲喜哀怒,只是在看到顾府送来的那条鱼、听到她口中那句醉话的时候,觉得疼。
但错的人不是闻鸳,她已然足够好。
是他自己。
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夜风微凉,肺内刀割般的痛意渐渐被唤醒,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
不知为何,莫州受过那一掌后,总是力不从心。
他摸出身上的药,掰开半颗咽下,渐渐止住咳嗽。
明月照顾闻鸳睡下,来院中寻他,为他端来的热茶没好气砸在石案上。
“你发什么疯!”
四下无人,她便口无遮拦,恨不能把卫进痛骂一顿。
卫进没力气反驳,端起茶饮下一口,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语声沙哑问:
“她睡着了吗?”
明月故意不说话,他蹙眉捱过一阵撕撕拉拉的疼,又道:
“明日吩咐人煮些醒酒汤,她喝了不少,怕要头疼。”
“原来你知道她喝了不少,”明月抱臂瞪他,“顾府送来那条鱼,是顾老夫人亲手下厨做的,老人家年过花甲,你让她如何拒绝?”
她越说越气,干脆坐到卫进对面,拍着桌子与他讲道理:
“她本可以不告诉你,但她说了,而且一口不动,是因为她问心无愧,也在意你的感受。你呢,丢下一句话就走了,你让她怎么办?我若是她,一定不管你!可她还让人给你送饭送菜……”
她一口气讲了一大串,卫进只管听着,不时低咳两声,却未曾辩驳。
明月见他神色疲惫,大约没有心力再为此事纠缠。
“算了,”她别过头,“明日一早,你去给她赔个不是。你知道她心软,必定舍不得怪你。”
卫进依然低着头沉默,她再没了耐心,拂袖而去。
故而不曾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用力至指节青白,薄瓷的杯子竟没有半分裂痕。
仿佛他的力气永远是对他自己的,从不想伤了谁。
房门开合,有人回来了。
闻鸳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开一条小缝,隔着纱幔观察。
那人径直走向守夜的软榻,掀开被子躺下,她便知,是明月无疑。
从前她遣人去西厂传句不痛不痒的话,卫进肯冒着狂风回府陪她。
如今怎么了。
连夜回来,却连她的房间都不踏入一步。
不理她,不信她,不问她要解释,甚至见她喝醉,不闻不问,眼看她跌倒也视若无睹。
居然不过因为,一条顾府送来的鲥鱼。
闻鸳只觉可笑。
她翻过身背对纱幔,攥紧被角,不许眼泪落下来。
想不通为什么,暖身的姜酒喝到醉了,还是这么冷。
风渡寒月三重雪,一重窗如明镜,一重遍地银花,一重人心难料。轩窗映雪影,洋洋洒洒下了一整夜,直至天亮。
闻鸳都知道。
晨钟起,风雪仍未停。天阴沉得像从不曾亮过,黑云压城,穹庐如盖。
丫头伺候闻鸳起床梳洗,端来早膳。其中,有一碗明月煮的醒酒汤。
滁州受灾,盐糖皆为稀缺之物。故而这一碗,仅放药材,没有紫砂糖,单是闻味道便可知奇苦无比。
闻鸳却不拒绝。
用过一碗稀汤寡水的粥,乖乖把醒酒汤也端起来喝了。
她脸色不大好,前几日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红润光泽又成了苍白憔悴。没睡好的缘故,眼睛有些红肿,不过精神尚佳,情绪亦不似昨晚低落。
外人看不出,权当她一觉醒来,酒后的事皆忘了。
然而她不说,是因大局当前,不能使性子。
何况,再闹下去,把卫进闹回来,又如何呢?
延误赈灾,受苦的是无辜百姓。儿女情长,岂可与人命相较。
隅中,雪势转小。
闻鸳凭窗而望,庭院俱作素裹,积雪几乎没过了小腿。
无人来扫。
她觉得奇怪,召丫头一问才知,搬运粮食及安置灾民的人手不够,连他们从京中带来的小厮和暗卫也被征了去。即便如此,仍要以西厂之名传信青州、莱州两府,请他们拨调人手协助。
提起此事,明月义愤填膺,大骂襄王身居高位而不作为。
江南各地受灾已近三月,若他提早传令各府,百姓不至于落得如此水深火热。
闻鸳不接她的话,心中却明了襄王何以隐瞒灾情。
天高皇帝远,江南受灾是否严重,赈灾是否得力,全凭襄王一纸奏章。他不求助于人,四近各州巡抚不会主动来触一个亲王的霉头,于朝廷看来,即为他治理有方,哪怕遭受寒灾,亦可令百姓安居乐业。
隐瞒不报,乃至粉饰太平,从来是死罪。
也从来是为官之道。
闻鸳倚着窗儿轻叹一声,问起另一件事:
“昨夜,督公是不是又咳嗽了?”
院子太小,夜太沉寂,任何动静都逃不过,无孔不入地钻到人耳朵里。
明月淡然答曰:
“约是天气冷,没什么的。”
他伤势尚未痊愈,本就不宜奔波辛苦,加之雨雪天气引动旧患,一定不好受。
闻鸳怪自己疏忽,在青州时,忘了叮嘱他看郎中。
“行囊中有甘草,”她吩咐,“取些煮水,我给他送去。”
“是!”明月脆生生应下,“奴这就去!”
卫进主持赈灾的帐子在郊外,雪后难行马,只得徒步。
闻鸳换上一身棉衣,青丝以素钗简单盘了个髻。虽是素面朝天,但不显狼狈,如早春时节含苞待放的花,收敛了几分端雅的书卷气,反而愈发清和动人。
为免兴师动众,仅有明月一人陪在身边。
一步踏出此处府邸,方知人间苦厄。
进城时滁州巡抚得了消息,许是不愿在朝廷面前太难看,提前着人打点过。闻鸳便只见萧条,不见赤地百里,路有冻死骨。
而今,再藏不住了。
起先走在城中时还好,民生凋敝,但不至于真的饿死人。到了郊外,道路两旁堆满了破烂的草席子。
一卷席子,一具尸骨。
有几张裹的人太多,已卷不起来,几张铁青的脸赫然露在外面。
路过的运粮车来来回回好几趟,这些尸骨始终无人问津。
明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多人,竟都不能入土为安。”
道理说得好,死者为大。
可生死当前,须得先顾活人。
闻鸳突然后悔一场大醉。
那条鱼由谁送来,卫进怎样想她,原本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让更多人活下去。
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未化的雪在足下吱呀呀作响,宛若声声悲鸣,叩问上苍的残忍不公。
一辆送粮的板车自身旁经过,雪地里车轮打滑,摞在最上头的几袋掉了下来。
推车的差役停下来捡,闻鸳上前帮忙,两手分别抓紧麻袋的两个角,卯足了劲儿想将它提回车上,试了几次,那袋子竟仿佛镶进了雪里,纹丝不动。
明月不比她强多少,但至少做过力气活,知道怎么用巧劲儿,硬是连踢带拽,把满满一袋子粮食拖了上去。
闻鸳跟着她的样子学,那差役却没耐心等,径自扛起几包丢回去,对闻鸳斥道: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别添乱了。”
“我阿姐好心帮你,你怎么说话!”
明月气不打一处来,拦在车前,作势同那厮吵个分明。
闻鸳则拉住她,摇了摇头。
小事而已,没必要起了争执,耽搁运粮。
明月压着火让路,横眉冷眼地抱怨:
“简直不知好歹!”
闻鸳垂下头,唇角浮上一抹苦笑:
“以前我最不服我爹的一句话,如今想来,确有道理。”
明月果然忘了生气,好奇问:
“什么话?”
闻鸳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双手交握,留住一缕寒风:
“百无一用,是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