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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愁更愁 早知如此, ...


  •   夜凉如水。

      闻鸳站起身,却不曾追。

      目光随那人离开的方向飘了很远,极目远方的亭台楼阁、绵延山丘,再觅不到他的影踪。

      一餐饭,卫进粒米未动。

      顾府送来的鲥鱼惨白眼珠朝上,于月色中化为一粒尘沙,盛在盘内,硌在心上。

      “其实夫人不必告诉督公,”明月劝道,“一条鱼而已。”

      “说是错,不说更是错”
      闻鸳仍站在桌前,定定望着院中那扇树影婆娑的洞门。
      “既非心中有鬼,我又何故要瞒他。”

      “可……”

      明月欲言又止,终究不发一语,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

      闻鸳却拦住她的手。
      转而端起卫进的碗筷,拨出些清淡好入口的菜色,再添上一碗饭。

      “找人给督公送去。”

      闻鸳口吻平静如常,使她自己也忽略了心底涌上来的委屈滋味。
      她自问襟怀磊落,也考虑了卫进的感受,看他神色疲乏,便只想和他安然吃一餐饭。

      饶是这样,还不足够吗。

      长夜漫漫。
      别院的厢房是冷的。

      那房间比她在卫府的卧房更大,空空荡荡的,仅她和四面墙壁作伴。至更深人静,院子里的丫头小厮不再走动,即可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凄风。

      滁州的风不同于京师,不烈,但裹挟着层层阴冷的潮气,吹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裹着今冬新置的狐裘棉毡仍不觉暖,只能蜷坐在炉子前,借着炭火的热气熬过长夜。
      这姿势不舒服,人是一定睡不着的。

      她醒着,脑子里胡思乱想了许多事。兜兜转转,想回那些送去的饭菜他吃过了没有,这样的天气,他的旧患会不会发作,身边有无得力的人伺候。
      想今夜,他是否回来。

      吱呀。

      木门缓缓推开,她应声抬起头。隔着垂于梁下的一层薄纱幔,隐约能见一道人影步入房中。

      来人动作很轻,她甚至未曾听到脚步声。

      闻鸳紧紧盯着那道人影,一刻不曾移开视线,哪怕轮廓模糊,也奢望将其看个清楚。

      纱幔掀起,她呼吸凝滞,月光照出的,却不是她所盼那张脸。

      “夫人还没睡。”
      明月在外头散尽寒气才上前,似乎是刚给卫进送了饭菜回来。

      闻鸳紧了紧狐裘的领子,垂眸问:
      “督公用过晚膳了吗?”

      明月默了片刻,点点头:
      “是,督公说即刻就用,遣奴回来伺候夫人安寝。”

      闻鸳在那张椅子上抱住自己,头在臂弯里埋得更低。

      半晌,闷闷问:
      “有酒吗?”

      明月立时警觉:
      “饮酒伤身,夫人还是先安置吧。”

      “太冷了,”闻鸳寻了个合宜的借口,“想喝点酒,暖暖身子。”

      这府上的确阴寒。
      明月没再回绝,吩咐几个丫头,把酒窖里存的姜酒取出来。此酿为姜汁浮饭所造,暖身而不上头,乃是不醉人的佳品。

      丫头们取一壶供闻鸳消遣,一壶分饮,陪闻鸳说话。

      酒觞斟满,闻鸳执起一饮而尽,不等旁人。明月为她斟第二杯,她仍是沉默地喝。

      月下几人对饮,她兴致寥寥,却饮下最多。

      许是喝得太急,五六杯入腹,她已微有醺意。身上不冷,渐有力气,便愈发不想睡。

      她自幼长在太师府,推牌九划拳一类皆不懂,想行酒令,又不知以何为题。
      如是无趣,索性再饮三杯。

      待明月回过神,两壶姜酒竟叫她一人喝得差不多见了底。

      幸而她酒品极好,喝了这许多,不哭不闹,亦不拉着人滔滔不绝地东扯西扯,就这般安安静静地望夜空。

      弦月被乌云遮蔽,连繁星也黯淡了光芒。

      可闻鸳仍旧目不转睛地看这片天,双手漫无目的转着一只空酒觞。

      “夫人海量,”明月赞她,“奴喝两杯,已觉得有些醉了。”

      闻鸳一笑置之,放下酒觞,倚着石案悠悠道:
      “我也醉了,你瞧不出来,是因醉与不醉,本来就没有分别。”

      “怎么会!”有个丫头信誓旦旦反驳,“我见过的醉汉,酒劲儿一上来,连杀人越货的事也敢做!”

      “那必是他醒着的时候也动过杀人越货的心思。”
      闻鸳如是道,一手撑着头,谈起往事。
      “先帝在时,朝中有一位韩尚书,平日里为人随和有礼,酒后却屡屡殴打发妻。”

      明月嗤之以鼻:
      “可见,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闻鸳收起脸上笑容,继续道:
      “韩夫人去官府状告韩尚书时,那家伙也这般说,左右是酒之过,不是人之过。届时,我爹出了个主意。”

      众人俱来了兴致,凑近跟前,全神贯注,等着听闻太师的好主意。

      闻鸳站起身,仿着闻太师的模样负手而立,两指一点明月:

      “韩尚书,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酒后失仪,分不清打的是不是你的夫人,那本官便准你在公堂之上豪饮一斤美酒,一炷香之后,且看你敢不敢打本官。”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闻太师捋胡子的动作都有,丫头们被逗得笑作一团。

      明月更是急着催:
      “然后呢然后呢,韩尚书可曾打了闻太师?”

      闻鸳也忍俊不禁,笑道:
      “他岂敢!公堂上喝了一斤半烧刀子,前儿的晚饭吐出来了,未敢动我爹一根头发!反倒让我爹以扰乱公堂治了罪,痛打三十大板!”

      “活该!”
      “早就当打!”

      丫头们你一嘴我一嘴骂得解气,闻鸳也被她们拉回中间簇拥着,问她还有甚趣事可讲。

      闻鸳故意卖关子,拿起空了的酒壶,在明月眼前晃:
      “故事还有,酒已没了。明月再取三壶!”

      “夫人,美酒虽好,不能贪杯……”

      “哎呀明月姐姐!”
      不必闻鸳亲自开口,自有丫头替她打断明月的劝说。
      “难得咱们聚在一起陪夫人喝酒,你再取三壶嘛!”
      “是啊,求你了明月姐姐!”

      明月禁不住她们撺掇,到底还是再取了三壶酒来。

      这回闻鸳酒觞也懒得用,提起一壶直接往口中倒。她出身书香门第,是京中贵女,本不应有这等豪放做派。但她毫不拘束忸怩,似乎并不觉此举有何不对,颇潇洒牛饮一大口,随便用衣袖抹了把嘴。

      “夫人好酒量!”
      丫头们跟着起哄,陪着她东倒西歪继续喝。

      眼见她脸红了,吐字含糊,提起从前在官场上的见闻,总是说一句忘一句,几件事串起来讲,还兴致勃勃要旁人附和。

      明月便知,当真要坏事。

      “夫人,”她拨开同样醉倒的丫头,把闻鸳从冰凉的石阶上拉起来,“外头风大,咱们进屋聊,好不好?”

      闻鸳摇着头推开她的手,踉跄退后几步,踩空了台阶,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酒后出汗,她脱得只剩单衣和袄子,没有狐裘垫着,磕在结霜的青砖地必定很疼。

      而她不叫痛,甚至眉头也不皱一下,翻了个身,又伸手去摸酒壶。

      明月看不过眼,弯腰来扶她,却再度被她挡开。

      “明月。”
      闻鸳坐在院内的回廊下,仰靠着朱漆斑驳的柱子,怔怔地笑。
      “你说得没错,一条鱼而已……他为何如此?”

      明月拉不动她,唯有用那条狐裘围住她的腰,不让她受风着凉。继而坐到她身边,于人声喧嚣里,与她道:
      “兴许,督公心中也苦。他见着那条鱼,便想起夫人曾对忠勇侯用情至深,不留在府上,是怕打扰夫人思念故人。”

      闻鸳闻言又笑了。
      分明笑得眉眼弯弯,眼眶却泛起淡淡的红。她再饮半壶,彻底没了力气支撑,歪倒在回廊中。

      酒入愁肠,何处不苦。

      “能如何呢……顾郞他,已经在我生命里了,像我娘、我爹,像阿缨和柳姐姐一样……我想与不想,他都在那儿……”

      她渐渐说不下去,只管仰头灌酒。

      手边的几壶全喝完了,才抱着空酒壶发呆,喃喃自语。
      “可我……很在意他……”

      明月忙趁此刻问:
      “夫人是说在意谁?”

      闻鸳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湿漉漉的,蹭过一片泪痕。

      “为什么……”
      她像是已然醉得无法思考,满口胡话,前言不搭后语。
      “为什么我与他说实话,他还要这样想……他们当太监的,就是心眼儿小!”

      闻鸳越说越恼,随手把怀中酒壶一抛。

      “早知如此,谁要嫁他……谁稀罕!”

      “夫人,督公不是这个意思,他——”

      明月言及此处戛然而止。

      闻鸳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懵懵然扬起头,遍地找方才丢出去的酒壶。她弓起身子,伏在地上摸索,只摸到一双绣边高靴,停在她身前不远处。缘着它,找到了蟒袍布满花绣的襟角,束在那人腰间的玉带。

      她知道那是谁。
      所以不急起来,等人扶她。

      然而过了良久,她半跪半坐着,腿都麻了,他还是不动。

      无妨。

      闻鸳说服自己,拽着那件衣裳站起来,身上裹满尘土和洒下的酒渍,绾发的簪钗歪歪扭扭,狼狈至极。她迎上他投来的目光,顾不上整理装束,立时笑逐颜开要抱他。

      “卫……”

      岂料方唤出一个字,那人却略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

      她唇角笑意一僵,特意仔细掸去身上的灰,再抚平凌乱的发丝,向他怀中靠过去。

      那人便再退一步,半点不愿碰她。

      “来人。”
      他面冷如霜,沉声吩咐。
      “送夫人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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