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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在意 他好像真的 ...


  •   闻鸳不作声,别过头避开卫进的手。

      气仍未消。

      卫进不惹她,单是不动声色,随马车每一次颠簸,悄悄靠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等闻鸳有所察觉,背已贴在他的胸口。

      她想躲,却听那人小声道:

      “冷。”

      失血后易畏寒,加之前些日子为防伤口出血,他一直强忍着挨冻,体内寒气不散,是会较常人更怕冷。

      闻鸳没回头,一只手向后摸索。那人自觉来牵她,冰冷指尖轻握她的掌心。
      她便不躲了。
      任他靠过来,彼此依偎。

      下一站是冀州城。
      官道上没有驿站茶棚,正午时分,就暂寻了一处河堤歇脚。

      闻鸳命人把卫进挪下来晒晒太阳,给他披件厚氅,又择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流水淙淙,她蹲在河边洗手,那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她。

      昨夜衣袖沾了血,晨起时只顾着急急忙忙去取药,没时间换下来。眼下终于得空,她就着清澈和河水,把血迹洗干净。

      车马奔波,风尘仆仆,她原本不打算太过讲究。
      可那抹红太刺眼。
      总令她控制不住地忆起,被柳夕的鲜血染红的长阶,小世子肝肠寸断的哭声。

      而罪魁祸首,在她身旁。

      她却还忧心他冷不冷。

      闻鸳越洗越用力,恨不能将那片绸缎撕破,可星点殷红始终不曾褪色。
      一如血债不可洗刷,不是她不面对,就能忘记痛恨。

      锦缎磨得指节发红,冷水浸透骨血,双手麻木不堪动弹,她才停下来,颓然跌坐在河畔。

      水至清则无鱼。
      铜镜般倒映着她的无路可逃。

      “夫人,”明月奉来一块干净的手帕,“您要的帕子。”

      适才下车时,她吩咐丫头找块柔软的帕子,为的是给卫进擦脸。

      闻鸳接过来,于河水中润湿,站起来朝那人走过去。

      眼见那边小厮生了火,便愿再等等。
      等水煮好,倒一些在手帕上,温度微微烫手,拿过去递给卫进。

      那人接下,仔仔细细把脸擦干净,作势要把沾了血污的手帕揣进怀里,不还给她。

      “做什么。”
      闻鸳忙阻拦。
      “沾了水的,碰到伤口怎么办。”

      那人抬眼望她,攥紧了手帕:
      “脏。”

      闻鸳权当他平日里养尊处优,干净惯了,受了伤也不肯邋遢,随口道:
      “脏就丢了。”
      她将那帕子交给明月,睨了一眼未熄的火堆。
      “烧了吧。”

      锦帕落入火丛,寸寸燃烧殆尽。
      及至火势渐弱,北风卷地,湮灭最后一丝灰烬。

      车队再度启程,闻鸳坐回车厢,那人却有意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许是午后天气转暖,不再如早上那般寒凉。
      闻鸳未多想,由着他独自坐在角落。

      只是余光偶然不经意扫到他,见他的视线依然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上。交汇刹那,像怕被她发现,马上移开。

      日暮西斜,车队入城关。
      冀州城内虽不比京师繁华,但各式商铺俱全,街巷车水马龙,已是这一路上难得的热闹景象。

      依卫进的意思,下榻在规模最大的一间客栈,单独为闻鸳在二楼安排了一间客房。

      明月带着丫头们把行李抬进房中,左看看,右瞧瞧,似有话要说。闻鸳瞧出她这般心思,托辞准备安置支开旁人,留下她单独说话。

      门一关,明月就原形毕露,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和闻缨撒娇时一个样。

      这丫头也不见外,半嗔半恳求:
      “夫人,奴想去街上走走。”

      “想去就去,”闻鸳乐于惯着她,拍拍她发顶,“我替你瞒着就是。”

      “夫人一起去吧,”明月咂吧了一下嘴,“奴当年随同乡进京,途径冀州,吃了一碗极香的焖饼,想带夫人也尝尝。”

      闻鸳没胃口,但更不欲关在房里发呆,便强颜欢笑应下。

      两年前的事,明月记不太清。领着闻鸳走街串巷,走了老远才找到那间做焖饼的铺子。
      二人到门前一看,方知掌柜的回家过年,初七开业。

      明月泄了气,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抱怨:
      “早知道就不来了。”

      闻鸳与她并肩坐下来,支颐侧头盯着她瞧。

      明月自觉理亏,耷拉着脑袋嗫嚅道:
      “对不住啊夫人,我不知道店家不开门。”

      闻鸳不怨反笑,故意逗她似的问:
      “对不住什么?”

      明月声音更低:
      “让,让夫人白跑一趟。”

      闻鸳扬眉,一本认真看着她:
      “不白跑,我正好想看看冀州城。”
      说着,与从前同闻缨相处一般,用肩膀轻撞明月。
      “多谢你,陪我消磨时光。”

      明月嘴角笑意藏不住,偷偷打量她神色:
      “夫人当真这样想?”

      “当真,”闻鸳眨了下眼睛,“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没吃到焖饼,但看遍了风景,不失为开年头一桩好事。”

      “嘻,”明月一把挽住她手臂,头靠在她肩上直蹭,“夫人真好!”

      夜幕降临,繁星如雨。
      闻鸳坐在台阶上仰望漫天灿烂星宿,眼前浮现起曾经的火树银花。
      中秋夜不眠的焰火,生辰时敢与月争辉的溢彩流光,让她知道,原来京师竟可以有十二个时辰的天亮。

      可惜烟花易冷,人心难测。

      她安静长叹一声,却耳闻身边之人低声啜泣。

      “怎么了?”
      出来得急,她未备手帕,只好用衣袖来擦明月脸上的泪痕。

      那丫头扁着嘴吸了吸鼻子,张手来抱她:
      “夫人待奴亲近,奴想起家姐了,不知她现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闻鸳任她扑进怀里,温柔抚着她的背,眼中亦有几多思念:
      “每每看到你,我也常想念我的阿缨。相隔山水,愿她们都平安顺遂。”

      “嗯!”明月用力点头,“二小姐有夫人这样的好姐姐,必定康乐无忧。”

      闻鸳闻言笑起来。
      片刻后,忍不住喃喃自语:
      “从前,我也有个很好的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唯有她自己听得清。
      这便够了。
      这份哀思,不必旁人知。

      入夜后大地返寒,闻鸳把明月哄回去,上楼时却瞥见有西厂的番子在往外倒水。
      一盆盆还氤氲着热气,混有些微血色。

      她停下脚步,召来个眼熟的问话。
      “可是督公出事了?”

      “回夫人,督公无事。”
      那家伙说得诚恳,闻鸳松了口气。

      可他旋即又道:
      “是督公晚膳后命小的们备水沐浴……”

      闻鸳没耐心继续听,越过对方跑下楼梯,问也不问,推开了卫进的房门。
      确是刚沐浴过,屋内有暖融融的潮气,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鼻尖,是往常卫进身上的味道。

      那人似是刚穿好衣裳,尚来不及躺下。见门外是她,垂首拉了下被子,遮住透出衣襟的一点赤色。

      闻鸳有满腹的怨怼,此刻真与他相对,却一字说不出。

      她转身关好房门,在圆几前落座。

      灯豆摇曳,晕开满堂昏黄。

      她不开口,那人就不支声,两人互相冷着、晾着,直至灯烛燃半。

      半晌,那人仿佛坐不住了,撑着身子企图换个姿势,因此牵动背后的伤,抿唇哼了一声。

      闻鸳听见却不理。
      凭他艰难翻身,疼得脸色发白,袖筒上也化开几道血迹。

      他把被子往肩上拽,仿佛还要藏,逼闻鸳不得不先打破沉默:

      “你就这般忍耐不得?”
      她语气不是责备,倒像拿他没有办法。
      “万一碰水感染了,你撑不到江南……”

      “不会。”
      那人即刻接道。
      “你安心。”

      闻鸳始料未及,竟是她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分明她想说的不是江南,分明怕他伤势反复,好不容易有了好转,怕他再经历一次昨夜的痛苦。

      但越是真心所向,越是如鲠在喉。
      她不敢认下是心软,言语就只好炼成刀。
      一半刺卫进,一半刺她自己。

      “随你。”
      木已成舟,她没心力为此纠缠。

      闻鸳回房时,明月还在替她收拾换下来的衣裳。她行事小心,又有丫头们伺候,杂事无需亲自做,衣服穿得很在意。
      在外的披风棉衣皆一尘不染,仅昨日那件里衣袖口处沾上点血迹。

      明月记着白日里那块烧掉的帕子,特拿那件衣裳来问她:
      “夫人,这件要丢掉吗?”

      闻鸳探手轻抚衣袖上褪成淡粉色的点点痕迹,脑海中依稀是卫进匆匆盖住的几片血痕。
      他不是怕脏,是怕她看见。

      八月十五,他旧伤未愈,记挂她用来搪塞的一句怕血腥气,硬是在西厂洗过澡才回来,身上只留下苦涩的皂角香。
      今日,他看到她在河边洗衣袖,看见她烧了手帕,就不顾重伤在身,命人备水沐浴。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命。
      生死伤痛,皆比不过她一念悲喜。

      “夫人?”
      明月看她想得出神,试探问。

      “留着吧,”闻鸳低头敛去眸中懊恼,“我……再去瞧瞧他。”

      一楼二楼之间的楼梯不高,她一步一停地走,短短一段路走了许久。

      再回到那人房间外,面对那扇一推就开的门,却没了勇气闯进去。抬手在门前试了几次均不成行,她想唤他一声,问他是否睡下。

      偏在此时,烛火熄灭,黑暗沉沉地笼罩下来。
      他不愿见她。

      闻鸳垂下手,转身要走,那扇门却吱呀呀开了条小缝。
      她回头望,与他目光撞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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