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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心中愿 治了这许久 ...

  •   闻鸳想都没想,推开门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起来了!”

      卫进低头瞥见衣襟处的血迹快蹭到她的裙子,向后缩了一下。闻鸳怕他因此摔了,不得不抱他更紧,任那片红在衣裙上氤氲渐染。

      “没事。”
      她道。
      “别乱动。”

      那人不再挣,任由她抚着躺回榻上。

      桌上烛台是打翻的。

      闻鸳猜到,是他方才想来开门,走不稳,扶不住,不小心推倒了灯烛。才会让她误以为,是他不愿相见。

      许久不下地走动,这几步已令卫进身上发出一层冷汗。闻鸳替他盖被子,指尖碰到他的背,力道极轻,他还是忍痛蹙了下眉头。

      闻鸳不急走。
      坐在榻边,执起他的手,强颜欢笑:
      “睡吧,我陪着你。”

      房中无灯,仅余月影袅娜。
      卫进望着她,彼此近在咫尺,心头的痛意却越来越深。

      曾经的闻鸳不是这样。

      那年他于长街过,亲眼所见,太师府大小姐作画赠乞儿。她无忧无虑如天地间自在徜徉的鸟,清正纯善如明朗皎洁的月,一汪雪泉落人间,荡尽软红十丈尘埃。
      他跟随乞儿去了拨云斋,用身上剩下的银子买下那幅寒梅图,遂了闻鸳的心愿。

      彼时也曾羡慕那个乞儿,也曾奢望,若他是那乞儿,若当年他最落魄之时,有人赏他一幅画,换了钱果腹……是否,就不必为了填饱肚子,走到万人唾弃,遍体鳞伤,成为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新皇赐婚,他最不想是闻鸳。
      但人心偏私,有丁点儿的贪妄,期待会是闻鸳。

      他想有幸披上那缕月光,不至在深渊里永无天日。

      可又怕靠得太近,他的血会碰脏了她。
      怕他拼尽全力还是护不好她。

      一如眼下。

      她学会了独自面对最艰难的境遇,学会忍耐与克制,学会在爱恨撕扯里,选择先顾好能做的事。

      卫进不知道这些所谓蜕变,对闻鸳而言,是好或是坏。
      只是他一路走来,每一步都痛。

      眼看闻鸳经历这些,他更痛千百倍。
      是他不好。

      “怎么了?”
      见他迟迟不肯睡去,闻鸳轻声问。

      他摇摇头,只道:
      “明日要下雪了。”

      闻鸳当他盼着下雪,未曾放在心上。谁料一觉醒来,外头竟真飘起了雪花。

      雪势不大,远不及京师那几场,零零落落下了一上午,地上才薄薄一层银白。
      雪天地滑,路不好走,车队于冀州城多留一日再启程。

      闻鸳闲坐窗前观雪,不经意喃喃自语:
      “果然下雪了。”

      “夫人说什么?”
      明月未听清,弯腰凑过来问。

      “昨夜他说会下雪,”闻鸳支颐轻叹,“今日就下雪了。”

      明月故弄玄虚调侃:
      “看来督公与我娘一样,也是半仙了。”

      闻鸳来了兴趣,转头看她,这丫头话锋一转:
      “不过啊,我娘可不会夜观天象、掐指神算,她是早年间落下腿疾,一逢变天就腿疼。”

      闻鸳不接话。
      敛眸沉思片刻,起身下了楼。

      卫进伤势有所好转,不甘成日躺着,半个时辰前,有西厂的番子扶他到院子的回廊下饮茶。

      闻鸳一番打听找过去,见他不曾披上大氅,仅穿几层单衣坐在凛冽寒风里。雪片飞入檐下,落在他发梢眼角,他便手抚胸口闷咳几声,缓过一阵才抬头。

      他的视线无意流淌向回廊深处,恰好撞到闻鸳。
      她站在不远处,像是刚来,发间沾的雪花还没化。

      卫进伸手,示意她过去。

      闻鸳走上前,那人先握住她的手试了下温度,再扫去她肩头的雪片,把揣着的袖炉递给她。

      闻鸳开口第一句,却是对旁边伺候的番子:
      “怎么不给督公多添件衣裳。”

      “不冷,”卫进替他们回了,“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闻鸳记得他脊柱受过伤,前阵子不能纵马,昨夜又知变天,想来是旧患发作。来时她做好打算,劝他回房歇息,切不可着凉受寒,偏偏此刻,彼此相对,不知所言。

      他们都一样。
      那间屋子再暖再好,也向往广阔的天地。哪怕风霜雨雪,总是能看见希望的。
      闻鸳到了这里,也想多留些时候。
      任细雪覆上屋檐,狂风卷走许多惆怅。

      她于那人身侧落座,听对方道:

      “雪停便出发,”他语声掺笑,听来竟觉得苦,“耽搁不了太久。”

      他以为她是来怪他的。
      怨他拖延路程,催他尽快把赈灾银送到江南。

      而这回事,闻鸳亦是听了他的话方知,原来她还存了这般心思。

      “嗯。”
      闻鸳不反驳,端起热茶尝了一小口。

      味道极涩,不知是甚品种。

      卫进瞧出她不喜欢,把桌上一碟蜜饯挪了过来。

      闻鸳依然只取一小片,捧在手里,慢吞吞地咬。

      等她吃完,那人用帕子替她擦去手上的糖渍,照常温声问她:

      “要回吗?”

      闻鸳默认,他就起身,旁边二三个番子来扶,闻鸳的手也在他臂上。

      于是他眼神微变,番子自退下,留闻鸳一人搀他往回走。

      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强健,闻鸳能觉出他今日走路已有了力气,脚步不再虚浮,腰背也较先前挺拔。

      谈不上悲喜,她倒的确松了口气。

      从回廊迈入客房,卫进靠坐在床头,牵她的手,让她坐在膝上,方才问出口:

      “来找我,还有何事?”

      他故意的。
      当着旁人说闻鸳是为了赈灾银,当下又盼闻鸳口中有别的答案。

      闻鸳清楚他想听什么,有意避开:
      “无事了。”

      他笑了下,仍揽着她,却不再贴她那般近。

      “还,还有……”闻鸳终是忍不住,与他交了底,“你昨日预料到会飘雪,是不是因为,旧伤会疼。”

      他颔首,脸颊依着闻鸳的额角,点了点头。

      到底还是坐下病根了。

      闻鸳的手不自觉绕过他腰际,抚上脊背那处伤。

      “嘶……”
      那人仿佛被她碰到痛处,小声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弯得更低。

      闻鸳立时不敢再动,宛若僵在了他怀里。
      半晌,才试探着以掌心覆上,轻轻地按揉。

      那人就不再喊疼,下颌支在她肩头,唇瓣摩挲她耳根:
      “明日我就让那郎中告老还乡。”
      闻鸳不解其意,但听他又道。
      “治了这许久,不如阿鸳来探我一回。”

      浑话。

      闻鸳停下动作,似有话要说。然而踌躇须臾,终究继续替他轻抚伤口,低声道:
      “你本该恨我。”
      如我恨你。

      “我一直想问,”她逼着自己一口气说完,“为何你要待我好?从成婚那日开始,哪怕,我待你凉薄,甚至想过杀你。”

      那人似有若无叹了一声,抱她更紧。
      “去过拨云斋了?”

      “嗯。”
      闻鸳料定他早就知道,不作隐瞒。

      “你画那幅寒梅图的时候,我也在。”
      久坐压迫伤口,卫进撑着换了个姿势。闻鸳趁机起来,让他坐舒服些,却被他再度圈回臂弯。

      她靠在他的胸膛,清晰听见他的心跳。
      “那时你已入了西厂。”

      “是。”
      他一边应她的话,一边把她的手扶回腰上。

      闻鸳了然他所想,耐心用手掌抚平他的伤痛。

      “先帝病重,届时我奉命取回边关百万大军的虎符,一路奔波,又渴又饿,也想到太师府门前讨碗粥吃。”

      闻鸳隐约觉得事情与拨云斋掌柜所言对不上,问道:
      “你身上没有银子?”

      那人如实答:
      “只有一块玉佩,办事得力,老督公赏的。”

      “故而,”闻鸳将前后拼凑,组成个通顺的说法,“你来太师府外等舍粥,见我赠画给乞儿后,追随乞儿到拨云斋,当掉玉佩,买了我的画。”

      “是。”
      卫进语间带笑,这一次,甜得像她刚吃下的蜜饯。

      让闻鸳听出来,这段往事,令他欢喜。

      “我记得拨云斋的掌柜提起,你买画时,替那乞儿说了句话。”

      闻鸳说到这里,对方便顺势接了下去:

      “能取万两金,只求一餐饭,是为不贪。君子之举,并非志短。”

      与闻鸳听闻原委后,为那乞儿分辩时说的一样,只字不差。

      “阿鸳,”他手指拨弄她的发丝,双唇吻她的发顶,“世间何人不惜月,能待你好,是我之幸。”

      可是后来,为何会是如此光景。

      “卫进,”闻鸳仰头望他,“那之后,你经历了什么?”

      她不问他是否贪心不足,夺权谋势,昧了良心,反倒问他的经历。事到如今,她仍愿相信,他非生来本性难移,只是时局所迫。

      卫进胸中刺痛益甚。
      从前他无望地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而今得到,却更觉负她至深。

      “阿鸳,”他颤抖着唤她,“若我说,我从不是个恶人,你可会开心一些?”

      闻鸳默了良久。
      继而埋在他怀中,额头轻抵他的胸口,双手牢牢拥住他。
      “西山寺的菩提树,我写过百条红缎,求满天神佛,把你的命从鬼门关夺回来……但在那以前,我还有一条愿望。”

      伴柳夕进香,她不情不愿写的郎君安康,实则每一字皆作:
      “我想,若你不是卫进就好了……”

      她哭不出,卫进却知她一定比泣不成声更难捱。

      “或者,”闻鸳阖上双眼,终于承认,“若我不是闻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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