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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气了 我会乖乖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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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
闻鸳守着卫进,数不清他第多少次痛昏过去,再生生痛醒过来。握在她掌心的那双手想胡乱抓些什么,她让他抓她的手腕,能把痛苦分担。
可他明明已没了理智,却还不忍碰她。
难以消受至极点,只攥住了她的袖口。
闻鸳不敢看他额头颈间成股淌下的冷汗,不敢听他每一寸浸满煎熬的呼吸。仿佛活着、清醒着,于他而言,已是千刀万剐的酷刑。
使闻鸳终于看清,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不知是冷或是疼,他一直在发抖,胸前后背全在渗血。伤口交错,血色斑驳,分不出哪一处更重。
“……”
一声压抑的闷哼落入耳中,卫进不再唤她,不再喊痛。像是想在她面前,留存最后一丝尊严。
求不到的,不要了。
宛若细线纠缠,将闻鸳的心支离绞碎。
他真的快要活活痛死了。
闻鸳拿出那枚几乎融于体温的丸药,掰开一半,再分一半。最小的一块化在水里,扶他起来喝。
那人意识昏沉,不肯张口,她试了几次皆不成行。
闻缨小时候不愿喝药,兰姨娘气急了,干脆捏着她的鼻子硬灌。虽说手段粗暴了些,闻缨为此颇有怨言,但方法奏效,小孩子病好得快。
闻鸳想过。
心下一横,灌进去了事。
可毕竟那时的闻缨醒着,会哭会闹。
卫进不同。
她怕力气用大了会噎着他,也怕自己拿不稳,会呛到他。
思来想去,闻鸳明白,她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她扶卫进靠坐在床头,端起那杯水,含住一小口,倾身吻在他唇上。她做得很生涩,柔软唇瓣轻轻撞他两片薄唇,舌尖敲开他的齿缝,任温热的水漫过两人唇间。她的手再缓缓地顺抚他的胸口,让他不急不忙地咽下去。
察觉他喉头滚动,才继续喂下一口。
小半杯水,一点点药,闻鸳重复了许多次。
及至他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紧绷的身体随之放松下来。
这药不好吃,苦极了。
闻鸳想倒杯水漱口,唇舌余味令她无法忽略,卫进同样困于这份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来时忘了带几片明月备的蜜饯,这会儿手边仅剩半块风干的黍糕。
解不了苦。
“等我。”
她道。
继而轻手轻脚出了门,不必那人知晓。
闻鸳回到自己的房间,翻了好几个匣子,才找到几块散碎的乳糖。
她不喜欢吃。
但蜜饯不好入口,糕点干噎,这已是最好的选择。她择了一块裹在干净的帕子里,快步折返回去。
卫进醒了。
留意到她进门,用温水化开了什么东西,含在口中。
闻鸳转身,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地,竟“咕咚”一下把嘴里的糖水咽了。
“你醒了。”
她放下杯子,先来顾他。
“还痛得厉害吗?”
卫进摇摇头,缓了片刻,视线移向刚刚被她端起来的那只杯子。
闻鸳伸手拿到面前吹了吹才递过去,杯沿贴着他的唇,他稍低头就能喝到。
可那人偏不。
闻鸳以为他尚未醒透,耐着性子解释:
“是糖水,甜的,好喝。”
她的语声太软太绵,刚出锅的糖糕似的,温温柔柔拂过耳际,蹭得人心痒。
那人仍不张嘴,定定望着她,眨了眨眼睛。
闻鸳不解:
“怎么了?”
“方才……”
他声音微有沙哑,掺着气息,低沉而轻缓。
闻鸳霎时红了耳尖。
她垂下头,手指反复摩挲杯壁,想不出个好借口。
那人扶着床板坐直一些,牵扯到伤处,不免吃痛。
闻鸳忙搁下杯子扶他,不料恰好被他捉住手带进怀里。
“你当心!”焦急先于愤怒脱口而出,“别碰到伤口了!”
卫进不管,一味抱她越来越紧,势要将她锁进胸膛中。
闻鸳见过他发作的样子,此时连躲也不敢,唯有顺着他的力气,任由他动作,小心翼翼让自己的身体避开那些未愈的伤痕。
那人守在她耳边,侧头轻吻她的脖颈,鼻尖一滴泪,隐入她的发梢。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说得太艰涩,一字一停,像在回避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却不得不血淋淋地挖出来,给闻鸳看。
闻鸳想答,她不曾心软。
在乎他的命,不过是为了那些赈灾银能送到江南,饱受寒灾困扰的百姓能有一线希望。
然而话到嘴边,连她自己都觉得冠冕堂皇。
人非圣贤。
其实她最清楚,目睹他的痛楚,她满心满眼没有半分念头关于江南,关于寒灾。
柳夕尸骨未寒,她的恨竟已不够凛冽。
闻鸳深吸一口气,想将人推开。可双手触及他身上那件依然泛潮的衣裳,血渍混着冷汗便漫过她的指缝,打湿了她的心。
她做不到。
但那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放开她,侧目看向那杯糖水。
闻鸳兑了些温热的,重新端回来,仔细喂他喝了几口。
眼看杯子空了,她也按捺不住,问出了那个不断浮现于心间的疑问:
“那种药,你用了多久?”
卫进知道她所指是皇帝赐的丸药。
他颔首不语,是不知从何说起。
先帝豢养死士,训练选拔极为残酷,他起初无非为了一口饭,被丢进死人堆,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落下的旧伤太多了。
没时间好好将养,便又有新伤找上门。
他这把刀,不死就还能用,要快、要利,就要不会疼。
寻常伤药不如这个奏效,他亦是有血有肉的人,宁可少吃点苦。
而这些,如何同闻鸳讲呢。
闻鸳迟迟等不到答案,索性换了个问法:
“你官拜西厂提督,他们居然胆敢不给你医治,就拿这个东西敷衍?”
“不是敷衍。”
卫进轻握她的手,苍白唇角牵起一抹笑。
“我习惯了。”
闻鸳想不通。
她迎上他的眼眸,可那里面,除了她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有。
“往后不要再吃了。”
她垂首叹息。
“我着人配了伤药,天亮就去取。”
卫进眼波微动,不顾伤势,欺到她身前。
“所以,”他眸光闪烁,仿佛惊喜却不敢相信,依依望进她眼中,“适才,你不是想我死。”
“是……”闻鸳支支吾吾,把头埋得更低,避开他滚烫的目光,“是怕到不了江南……”
“是怕赈灾银到不了江南。”
卫进笑着来接她的话,替她说完。
“怕百姓受灾受难,不是为我。”
她的口是心非太明显。
不过,卫进愿替她保守这个“秘密”,也愿相信,她在黑白对错前,从未放弃本心。
她只是太记得旁人待她的好,太会苛责她自己。
皎若云间月,清如岩下泉,纤尘不染的温柔洒向大地与草木,偶有意外落入深渊,救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但月色不会与蝼蚁同流合污。
是他在贪妄奢求,从来不是她的错。
“天快亮了。”
卫进又道,双手揽在闻鸳腰间,字字流淌入她心扉。
“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闻鸳仍是沉默。
沉默扶他躺好,偎在他身旁。
“阿鸳。”
他侧过身,面对闻鸳,拇指抚过她的眉眼。
“错的是我,那些事皆与你无关。”
“我累了。”
闻鸳不欲听他继续说下去,翻身背对他。
他笑了下,不再出声,只是缓慢而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肩膀,哄她入睡。
窗外的天泛起灰蒙蒙的晨雾,将黎明了。
除夕已过,今日是新的一年。
闻鸳仍未睡着,朝阳升起时,默默许愿。
这一年,不要再有血雨腥风。
她赶在西厂众人起床前取回了药,保险起见,倒进了原本的药瓶中掩人耳目。至于那些止疼的丸药,她也留下几颗妥善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何时起,她学会了凡事要留余地。
车马迎着万丈朝霞启程,她登上卫进的马车,那郎中竟也在。
“先生早。”
她不痛不痒道。
“昨夜睡得可好?”
郎中赔笑鞠手,回闻鸳的话:
“多谢夫人记挂,老朽都好。”
“我看不像,”闻鸳神色淡漠,“若是真睡醒了,岂会登错车?”
那郎中一怔,先看一眼卫进,再看闻鸳。片刻,识趣下去了。
闻鸳一向是非分明,这是卫进头一次见她迁怒于人。
他压住涌上心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勉强不笑出声,出言劝她:
“那瓶药是我让他们备下的。”
闻鸳冷冷瞥他一眼:
“要不你也下去。”
卫进哑然。
猜她许是没睡够的缘故,原先在府上时,他就知道她晨起要闹脾气。
便不再反驳,乖乖闭上嘴。
闻鸳自知连日未曾休息好,确实肝火太旺。先前因着没从悲痛中缓过劲儿来,麻木如行尸走肉。新年一过,倒是让她有心思能生气。
莫名地,瞧见郎中就想起那瓶药,想起昨夜卫进痛不欲生,好几天了,伤口依旧没能止血。
她气不顺,好在强自压着火,说的话不算难听。
半晌,稍稍平复,她翻出新制的伤药,头也不回拿给卫进。
“好。”
她不说话,那人自来应她。
倒出一粒丸药服下,又灌了几口水,换她安心。
“吃过了,”卫进用手背轻轻蹭她的脸,温声哄,“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