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初见 再也不想再 ...
-
琴涟说不出话来。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太糟糕了,他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这种感觉让他感觉时间倒流回了三年前。
他刚来美国那天,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他,刚下飞机,他是作为寄宿生的身份踏入祝家的。那时候他刚下飞机,因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而显得灰头土脸。
在接机口熙攘的人潮里,他第一眼就认出了祝家。
接机口的人流里,祝家父母一看就气质出众,那是常年身处高位才有的气场。
而站在他们身后的祝年睦,才是琴涟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危险的存在。
琴涟看着他伸出来帮自己接行李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那时候的琴涟在想什么呢?
其实他什么都不敢想。在他那对望子成龙的父母口中,“祝年睦”这三个字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横梁。
比起初见的局促,更多的是一种宿命般的久别重逢。
从很小的时候起,祝年睦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陪着琴涟长大。
他是活在琴涟父母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从琴涟刚记事起,祝年睦这个影子就始终横在他的生活里。
每当琴涟在某次考试中拿到第一,或者在大提琴比赛中捧回奖杯,他那点洋洋得意还没维持过半天,父母就会补上一句:“年睦在波士顿又拿了全额奖学金,你这点成绩,在他面前还是不够看。”
在这种单方面的较量中,琴涟长大了。
他在心里把祝年睦当成一个隐形的竞技对手。
有时候他在钢琴比赛里拿了金奖,或者在某次模考里超常发挥,他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洋洋得意,对着镜子想:祝年睦,这一局算我赢了吧?
直到他踏上美国的土地,他才意识到,这场比赛只有他一个选手。
祝年睦成了琴涟生命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活在那些跨洋电话的字里行间,活在父母充满艳羡的叹息里。
在琴涟紧绷的童年里,他无数次在心里勾勒祝年睦的形象,将其视为宿敌,视为终点。
他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把祝年睦踩在脚下,哪怕只有一次,他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了。
可是,这种所谓共同长大的宿命感,在现在的琴涟看来,不过是他单方面的一场幻觉。
在他为了赶超祝年睦而拼命折磨自己的时候,在波士顿那个云端上的祝年睦,恐怕连琴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琴涟感到屈辱的地方。
在祝年睦的世界里,恐怕从来没听说过琴涟这个人。
祝家父母太忙,邻里往来早已断在了出差里。
在祝年睦眼里,琴涟大概只是父母口中一个需要临时照拂的来自家乡的寄宿学生。
他在背后追得筋疲力尽,而对方甚至连头都没回过。
………
在某天,波士顿的清晨罕见地洒下了大片干燥的阳光。
琴涟坐在祝家能俯瞰整个后花园的露台上,他盯着书页上的一行字看了一个小时,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单词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好像真的有病。
他在折磨自己,试图用自虐式的勤奋去博取祝年睦的哪怕一眼正视。
可祝年睦是什么样的人?
那一瞬间,琴涟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冷水兜头浇醒,一种名为开智的清明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合上书,把它轻轻放在膝盖上。那些纠缠了他十几年的关于赶超和比较的线头,被他亲手利索地剪断了。
我为什么要关注他?我为什么要让他来定义我的优秀?
琴涟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意识到,祝年睦根本不是他的敌人,祝年睦只是他父母制造出来的一个巨大的幻觉。
他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哪怕他真的赢了祝年睦一次,他也依然只是一个活在别人剧本里。
他再也不想再知道更多。
他得靠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国家。
…………
开学前两周,祝年睦开始带琴涟熟悉社区。
“我们去见见邻居。“祝年睦某天早上说。
琴涟当时正在发愁自己该穿什么。他从国内带来的衣服大部分都是淘宝买的便宜货,虽然看起来还可以,但总觉得跟祝年睦的衣服比起来差了一截。
最后他选了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酸。
第一家是住在隔壁的约翰逊一家。约翰逊先生是个律师,太太是家庭主妇,他们有两个孩子,都比琴涟小。
“这是琴涟,从中国来,这学期会住在我们家。“祝年睦介绍。
“哦,欢迎欢迎!好漂亮的孩子!“约翰逊太太热情地握着琴涟的手。
“你会喜欢这里的,佩拉齐是个很棒的学校。“
琴涟微笑,用刚学会的英语客套。
他发现祝年睦在这种场合里完全是另一个人。总是礼貌又得体,还很健谈,跟在家里那个安静的少年判若两人。
接下来几天,他们去了社区里好几户人家。
琴涟发现这里的人都很有钱。有医生,有公司高管,有的是投资人。
他们住的房子都很大,车库里停着豪车。
琴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和这些人的差距。
在国内的时候,虽然母亲总拿他和祝年睦比较,但他至少还生活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圈子。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需要别人帮助才能来美国读书的穷学生。
一位叫玛格丽特的老太太问他:“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呀?“
琴涟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父亲。母亲一个人把他养大,开过公司,赚过钱,也亏过钱。
这些年来她一直告诉他,他们家跟祝家是一样的,都是体面人,都有体面的生活。
但现在站在这个装修精致的客厅里,琴涟突然觉得那些话都是谎言。
“我妈妈……以前开公司的。“琴涟说。
他没说公司已经快倒闭了,也没说他根本没有父亲。
玛格丽特点点头,和蔼地说:“那很好。祝家能帮你真是太好了,他们一家人都很善良。“
琴涟笑着应和,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回家的路上,祝年睦问他:“还习惯吗?“
琴涟看着窗外的树,说:“嗯,大家都很友好。“
祝年睦没再说话。
八月的最后一周,琴涟收到了姨妈的电话,那天晚上手机突然响了,他看到是姨妈打来的,心里一紧。
母亲从来不让姨妈给他打电话,除非。
“喂?“琴涟接起电话,声音发抖。
“涟涟,你妈妈……她病了,现在在医院。“姨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医生说是胃癌,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琴涟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可能?母亲上个月还给他打电话,说公司的事情快要处理好了,让他在美国好好读书,不要担心。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想回国,但机票要两千多美元,他根本买不起。他想给母亲打电话,但姨妈说她现在在重症监护室,不能用手机。
琴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有人开始敲门。
“琴涟?“
是祝年睦的声音。
琴涟没回答。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门开了,祝年睦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琴涟的脸色,皱起眉:“你怎么了?“
“没事。“琴涟说。
“骗人。“祝年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出什么事了?“
琴涟抬头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伪装好可笑。
他这一个月来一直试图在祝年睦面前表现得坚强独立,但现在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妈妈...“琴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病了。很严重。“
祝年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需要回国吗?“
“我买不起机票。“
琴涟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祝年睦面前哭。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一个月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只知道当祝年睦伸手把他抱进怀里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靠在祝年睦肩上痛哭起来。
祝年睦什么都没说,只是拍着他的背。
琴涟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喉咙哑了。他听到祝年睦说:“机票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跟我爸妈说。“
“不用...“琴涟哑着嗓子说,“我不想欠人情。“
“不是人情。“祝年睦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琴涟听到这个词时愣了一下。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那天晚上,琴涟第一次觉得,祝年睦不是母亲话语里那个完美的遥不可及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是一个真实的人
后来祝先生帮忙订了最早的机票,琴涟回国待了一周。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还是强撑着笑,问他在美国过得好不好。
琴涟握着母亲的手,说都很好,祝家对他很好,学校也很好。
母亲说,那就好,那就好。
回美国那天,母亲拉着琴涟的手说:“涟涟,妈妈会好的。公司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基本上没希望了。你在美国要学会靠自己,知道吗?“
琴涟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母亲说,“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一定能过得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