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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小花园 唯一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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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涟在床上躺到中午十二点,实在饿得受不了才爬起来。宿舍的食堂他不想去,人太多肯定会有人盯着他看,或者过来问昨天的事。
他也不想面对那些探究的眼神,也不想听任何关于祝年睦的讨论。
他随便套了件黑色卫衣,戴上帽子和墨镜,拿起钱包就出门了。
佩拉齐学校附近有几家小餐厅,琴涟平时很少去,因为价格都不便宜。但今天他实在不想在学校里待着。
他想起镇上巷里有家法式小餐厅,叫Le Petit Jardin,位置比较偏僻,价格偏贵,学生很少去。
琴涟之前路过看过几次,一直想去拍照发Instagram,但舍不得花那个钱。
今天就去那里吧。反正心情这么差,不如花点钱安慰一下自己。
Le Petit Jardin的门面很小,但装修很精致,米色的墙面爬满了常春藤,玻璃上挂着蕾丝窗帘。
推开门,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正午时分只坐了两桌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安静地用着餐。
琴涟松了口气。这里确实够小众,应该不会碰到学校的人。
“一位吗?”服务生走过来,是个金发的中年女性,笑容温和。
“嗯,一位。”琴涟说。
服务生把他带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琴涟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心里默默盘算。
主菜平均二十五到三十五美元,汤或沙拉十到十五美元,饮料五到八美元。如果只点一份主菜和水,大概三十美元就能搞定。
虽然心疼,但还是能接受的。
琴涟正准备仔细看菜单,余光突然瞥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琴涟眉头一跳。
祝年睦。
祝年睦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很清爽。他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亚裔男生,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
琴涟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起来。
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祝年睦?这家餐厅这么小众,学生根本不会来,祝年睦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琴涟祈祷祝年睦没有看到他,祈祷他们只是路过,或者会坐在另一边的位置。
但事与愿违。
“琴涟?”
祝年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惊讶。
琴涟僵硬地抬起头,摘下墨镜,露出一个笑容:“嗨......”
“真巧,你也来这里吃饭?”祝年睦微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就像碰到老朋友一样。
“身体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琴涟愣了一下。
身体怎么样?祝年睦怎么会问这个问题?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体不太好?
“我......我挺好的。”他说。
“就是昨天可能睡晚了,胃有点不舒服。”
祝年睦说:“嗯,我看出来了。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可以陪你去。”
“不用不用。”琴涟连忙摆手。“只是胃疼而已,吃点东西就好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段对话,让祝年睦离开。这家餐厅虽然小众,但不代表完全没有认识他们的人。如果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吃饭,拍张照片发到论坛上,那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但祝年睦似乎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转头对身边的男生说:“Eric,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吃。”
“啊?可是我们不是要去......”那个叫Eric的男生愣了一下。
“改天吧。”祝年睦打断他。
Eric看了看祝年睦,又看了看琴涟,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好吧,那我先走了。”
琴涟眼睁睁看着Eric离开餐厅,然后祝年睦非常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琴涟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祝年睦拿起菜单:“反正都碰上了,不如一起吃吧。这家餐厅的法式洋葱汤很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琴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拒绝。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多说无益。
他偷偷环顾四周,确认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在专心吃饭,没有人注意这边,才稍微松了口气。
服务生走过来,祝年睦很熟练地用法语点了菜。
法式洋葱汤两份,主菜他点了红酒炖牛肉和香煎鸭胸,还有一份芝士拼盘和一瓶红酒。
琴涟听着这一长串菜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价格。
这一桌下来至少要一百五十美元以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DNA动了。
既然祝年睦要请客,那他为什么不顺势捞一笔?
反正这顿饭肯定是祝年睦付钱,琴涟只需要负责吃就好了。而且这么贵的菜,不拍照发Instagram简直浪费。
琴涟的思维突然活跃起来,刚才那种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想,等菜上来了,一定要拍几张高质量的照片。
祝年睦肯定不会拍照发社交媒体的,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暴露两人一起吃饭的风险。
而且,这家餐厅的装修这么有格调,拍出来的照片肯定能吸引一大波点赞和评论。说不定又能涨一波粉丝,接到新的推广合作。
琴涟越想越觉得这顿饭来得值。
“你在想什么?”祝年睦突然问,打断了琴涟的思绪。
“啊?没什么。”琴涟连忙收回思绪,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这家餐厅的装修挺好看的。”
“是吗?”祝年睦笑了笑,“你喜欢这种风格?”
“还行吧。”琴涟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热情,维持住他的人设。
但实际上,他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想着等会儿要从哪个角度拍照,用什么滤镜,配什么文案。
服务生很快端上了法式洋葱汤,热腾腾的汤上面浮着一层融化的芝士,香气扑鼻。
琴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确实很好,浓郁的洋葱甜味混合着芝士的咸香,温暖的汤液滑过喉咙,胃里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好喝吗?”祝年睦问。
“嗯,不错。”琴涟点点头,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冷淡了,可能会让祝年睦觉得不礼貌。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谢谢你请客。”
“不客气。”祝年睦说,语气很自然。
“就当是赔罪吧。”
“赔罪?”琴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昨天的事。”祝年睦说。
“虽然不完全是我的错,但确实给你带来了麻烦。论坛上那些讨论,我看到了。”
琴涟的脸微微发烫。他不想提论坛上的事,内容太令人无语了。
“没事,反正过几天就没人讨论了。”琴涟低下头,继续喝汤。
“嗯。”祝年睦应了一声,然后突然问:“你还记得刚来美国的时候吗?”
琴涟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你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祝年睦说。
琴涟当然记得。
那是他来美国的第一个月,母亲安排他住在祝家的寄宿家庭。
祝年睦的父母很忙,经常出差,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他和祝年睦两个人。
那两个星期是琴涟最煎熬的时光。
他想要表现得独立,表现得不需要任何帮助。
但实际上他对美国的一切都很陌生,怎么用洗碗机,怎么倒垃圾,超市在哪里,公交车怎么坐。他什么都不懂,但又不想问祝年睦,因为他不想在祝年睦面前显得无能。
他曾经把洗碗机弄坏了,把垃圾放错了分类桶,在超市迷路了两个小时。
每一次祝年睦都很耐心地帮他收拾烂摊子,很温和地教他怎么做,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但这让琴涟很不舒服。他不想欠祝年睦的人情,不想让祝年睦觉得他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所以之后,当学校的宿舍分配下来,琴涟立刻搬了出去,连一天都没有多待……虽然后面自己生病休学了,这听起来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是对琴涟来说他的记忆没有间断,生病的两年,他都处于没有意识的状态。
“记得。”琴涟简短地说。
祝年睦笑着说:“那时候你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在厨房做早餐。你煎蛋,永远是一面糊,另一面还是生的。”
琴涟的脸更红了。
“那是因为你家的炉子火太大。”他辩解道。
“嗯,所以后来我教了你怎么调火。”祝年睦说。
“还有那次你想用洗碗机,结果放错了洗涤剂,整个厨房都是泡沫。”
琴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祝年睦要提这些事?这些都是琴涟最不想回忆的黑历史。
“还有那个周末,我带你去波士顿市区,你说想去看自由之路,结果走到一半就迷路了。”祝年睦继续说。
“你当时不肯承认自己迷路了,还坚持说你知道路,结果我们在查尔斯河边绕了一个多小时。”
琴涟咬着嘴唇,不说话。
祝年睦突然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是我对你唯一的记忆。”
琴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在那之前,我对你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祝年睦说,“虽然我们从小在聚会上见过几次面,但说实话,我不记得你。你对我来说,就是个偶尔会出现在父母朋友聚会上的小孩,如此而已。”
琴涟感觉如鲠在喉。
“但从那开始我开始注意到你。你很倔强,很敏感,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不肯承认,不肯求助。你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戴着耳机,装作很冷漠的样子。但我知道你其实很害怕,很不安,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所以我想帮你。我想让你知道,在美国,你不是一个人。我可以帮你适应这里的生活,可以带你融入社区,可以教你怎么做那些你不懂的事情。”
祝年睦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你拒绝了。之后,你就搬走了。从那以后,你一直在躲着我,对吧?”
琴涟低下头,盯着汤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他一直在躲着祝年睦。
因为他不想欠祝年睦的人情,不想让祝年睦觉得他需要照顾,不想在祝年睦面前显得无能。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祝年睦有这层关系。如果学校里的人知道他曾经住在祝年睦的寄宿家庭,知道祝年睦帮过他那么多,他们会怎么想?
琴涟打断:“你......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