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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柳栖眠 ...

  •   柳栖眠几乎是立刻就收拾了行李。
      陪她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的20寸行李箱,依旧只装了寥寥几件东西:几件深色宽松卫衣,一条穿了很久的黑色工装裤,两本翻得卷边的画册,半盒没喝完的黑咖啡,还有一支用了很多年的自动铅笔。
      她把画册摊在地板上,拿起铅笔,凭着脑子里清晰的记忆画她。
      铅笔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先画她垂着眼翻书的轮廓,再画她微卷的黑长发,然后是那双清润的浅棕色眼眸,还有笑起来时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她画了一遍又一遍,从模糊的轮廓到清晰的眉眼,连她袖口挽起的褶皱都画得仔仔细细,生怕下一秒就忘了那张脸,忘了那份让她贪恋到骨子里的暖意。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画纸上,刚好落在她笑起来的梨涡处。柳栖眠看着画纸上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
      她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不知道她姓甚名谁,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毕竟那只是一场梦,是她十几年里唯一的一场好梦。
      可她还是要去找。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要走遍无数条巷弄、无数座城市,她也要去找。她是她十几年黑暗里唯一透进来的光,是她漂泊半生唯一见过的、能让她安睡的地方。
      她开始凭着梦里的细节拼凑线索。
      梦里的房间带着老木头温润的香气,不是新装修的刺鼻油漆味,是被岁月浸润过的沉静气息,和她那两本翻了多年的旧画册味道很像。窗外有树叶晃动的影子,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很轻,叶片是椭圆形的,带着清苦的香气,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是月桂。巷子里有隐约的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干净,不是繁华商圈的喧嚣,是带着生活气息的老城区。
      还有那间屋子,一定和花有关。空气里永远飘着不散的草木花香,窗边的向日葵永远开得热烈,那个少女的指尖,永远带着淡淡的花汁清香。
      她一定是开花店的。
      确定这个想法的瞬间,她立刻订了南下的火车票。是最慢的绿皮火车,要坐二十七个小时。她买不起高铁票,这十几年的漂泊里,她只能靠给杂志社画插画赚一点微薄的稿费勉强糊口,多省一分钱,就能多找一天。
      火车开动的时候是下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看着她待了不到三个月的城市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她没有丝毫留恋,心里满是忐忑又雀跃的期待,既怕这份念想落空,又忍不住一遍遍想着见到她的可能。
      这是她十几年里,第一次拖着行李箱,不是为了逃离,不是为了漂泊,而是为了奔赴。奔赴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奔赴一场只存在于梦里的温柔,奔赴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关于安睡的愿望。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穿过隧道,越过田野,路过一座又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车厢里很热闹,有带孩子回家的父母,有结伴出行的学生,有操着各地口音聊天的中年人,烟火气裹着泡面的香气,漫了整个车厢。
      柳栖眠靠在窗边,怀里抱着速写本,一遍一遍地画她。画她笑着的样子,画她低头翻书的样子,画她垂着眼修剪花枝的样子——她甚至能想象到,她拿着花剪,指尖沾着嫩绿的花汁,认真修剪向日葵花根的模样。
      同车厢的阿姨看她一直在画画,凑过来笑着问:“小姑娘,画的是你朋友呀?画得真好看。”
      柳栖眠愣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住画纸,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是我要找的人。”
      “要去找她呀?那真好。”阿姨笑着,给她递了一颗橘子,“路上吃,甜得很。”
      她接过橘子,指尖微微发烫,说了声谢谢。她剥开橘子,放了一瓣在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橘子很甜。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清晨。
      她拉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的出口。初秋的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吹起她银灰色的软发。眼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天刚蒙蒙亮,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门,冒着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了过来。早起的环卫工人扫着街道,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地响着,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柳栖眠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速写本,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茫然,只有满满的坚定。
      她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寻找。
      每天天刚亮,她就背着装着速写本的帆布包出门,走遍这座城市的老城区,一条巷弄一条巷弄地找,一家花店一家花店地看。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只找一个片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不放过任何一条藏在角落里的老巷,不放过任何一家小小的花店。
      她的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站在花店门口,先停下脚步闻一闻里面的味道。如果没有梦里那股熟悉的、月桂混着向日葵的草木香,她便不会进去,只是往里望一眼,看看有没有那个眉眼温软的少女。若是没有,便转身离开,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
      偶尔有花店的老板招呼她进去看看,她会摇摇头,轻声说一句“抱歉,我找人”,然后转身离开。她不想打扰别人的生意,更怕自己的期待落空,怕推开那扇门,里面没有她要找的人。
      这座城市的老巷弄纵横交错,巷子里种满了月桂树,初秋的时节,刚好开了满树小小的黄花。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下来,香气清苦又温柔,和梦里的味道越来越像。她的帆布鞋磨破了鞋尖,脚底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带着细细的疼,可她从来没有停下过。
      晚上回到临时住的小旅馆,她就靠黑咖啡硬撑,不敢睡觉。她怕一闭上眼,又坠入无尽的梦魇,更怕一睡着,就忘了梦里那张脸,忘了自己要找的方向。只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她才会蜷缩在小旅馆硬邦邦的床上,阖上眼。
      而每一次,只要她睡着,就一定会进入那个温暖的梦境。
      还是那间暖光融融的屋子,还是那捧开得热烈的向日葵,还是那个坐在摇椅上的少女。她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到来,每次都会提前在绒垫上放一个软软的抱枕,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笑着朝她招手,让她过去坐。
      柳栖眠从来没有在梦里说过话。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摇椅边,贪恋着这份安稳,在暖光里睡上一小会儿。她怕自己一开口,这场美梦就碎了,怕她知道自己是擅自闯入的客人,会把她赶出去,让她重新回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靠近,守着这点来之不易的暖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她从来没有过一丝不耐。
      有一次,柳栖眠在梦里睡得太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软软的针织毯子,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少女依旧坐在摇椅上,只是翻书的动作放得更轻了,连书页翻动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见她醒了,她弯着眼笑,轻声说:“睡得很熟,就没敢吵醒你。蜂蜜水还是温的,喝点吧。”
      那是她第一次,在梦里红了眼眶。
      她偏过头,把脸埋在毯子里,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尾的红。十几年的漂泊与孤独,十几年的恐惧与煎熬,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得她鼻尖发酸。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一个陌生人的安稳放在心上,会为了不吵醒她,连翻书都放轻了动作。
      原来被人温柔以待,是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梦境,成了她寻找路上唯一的慰藉。
      白天,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陌生的城市里一条巷弄一条巷弄地找,脚底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帆布鞋的鞋底都快磨穿了。晚上,她在梦里靠着她的温柔获得喘息,全靠那几个小时的安稳睡眠,她才能撑着第二天继续往前走。
      她走遍了城东的老巷,走遍了城南的花市,走遍了城西的旧居民区,走遍了城北的老街。她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直到第十六天。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风卷着月桂的花瓣,在巷子里打着转。她脚底的水泡破了,袜子黏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歇了好一会儿,从帆布包里拿出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进胃里,却压不住心里的疲惫。
      十六天了。
      她找了整整十六天,走遍了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老巷,问过了几十家花店的老板,都没有人见过一个有着浅棕色眼眸、笑起来有梨涡、开着一家满是向日葵的花店的少女。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了一丝动摇。
      会不会,她真的只存在于我的梦里?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奢望,是我在无尽的梦魇里给自己编造出来的一场美梦?会不会,我根本就找不到她?
      风越刮越大,吹得她银灰色的软发糊了满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靠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唇,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咽进肚子里。
      十几年的黑暗里好不容易透进来的一束光,难道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吗?
      她坐了很久,直到雨丝落了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才慢慢站起身。她咬着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拐进了旁边一条更深的、她从来没有走过的巷弄。
      再找最后一条。她跟自己说。如果这条巷子里没有,我就再找下一座城市。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一直找下去。
      巷口的牌子上,写着三个字:月桂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带着小院子的老房子,墙头上爬着三角梅和风车茉莉,虽然过了盛花期,却依旧枝繁叶茂,垂下来的藤蔓上还挂着几朵零星的白色小花。风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是清清淡淡的月桂香,混着向日葵的甜气,还有一点点蜂蜡的暖香,和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一声一声撞得胸腔发疼。她顺着巷子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连脚底的疼都忘了,风灌进她的卫衣里,带着熟悉的香气,推着她往前跑。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间小小的花店。
      玻璃门,木质的门框被风吹得发亮,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雏菊和洋甘菊,嫩黄色的花瓣迎着风轻轻晃动。门头上挂着一块实木的门牌,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用好看的手写体刻着两个字:白昼。
      就在这时,云层里的太阳突然穿了出来,金色的阳光落了下来,刚好照在那块门牌上,也照进了玻璃门里,把整个花店都裹进了暖融融的光里。
      柳栖眠顺着光往里看,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大桶金灿灿的向日葵,开得热烈灿烂。
      而花桶旁边,站着一个少女。
      黑长的发丝微卷,松松地用一根米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阳光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修剪着向日葵的花根,指尖沾着嫩绿的花汁,侧脸的轮廓温柔又干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和梦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她站在原地,浑身都僵住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眼眶瞬间就热了,积攒了十六天的疲惫,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找到了。
      她真的找到了。
      玻璃门里的少女,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抬起头,朝门口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栖眠的呼吸都停了。
      她的浅棕色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和梦里一模一样。她放下手里的花剪,擦了擦指尖的花汁,推开玻璃门,朝她走了过来。
      风停了,雨住了,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一步步朝她靠近。她站在柳栖眠面前,声音和梦里一样轻,一样软,带着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暖意:“外面风大,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柳栖眠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脸上浅浅的梨涡,看着她眼里温柔的光,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冷白的脸颊掉了下来。
      她走了十几年的路,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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