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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柳栖眠 ...

  •   柳栖眠这一生的睡眠,从来不属于她自己。
      她守不住自己的梦,总在睡着的瞬间,被不由分说拽进别人的梦境里。那些梦境从来不是安睡的地方,全是人们藏在深夜里、没处安放的狼狈与崩溃。
      是弄丢了玻璃弹珠的孩子,蹲在空无一人的巷口放声大哭。那点在成年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失落,在梦里变成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哭声震得她耳膜发疼;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攥着皱巴巴的辞退信,在地下车库里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梦里的洪水漫过他的脚踝,也漫进她的感官里。还有病床前没说出口的告别,聊天框里没发送的告白,熬了无数个夜却落空的期待,一辈子都没能和解的遗憾。
      这些细碎又沉重的情绪,十几年里无孔不入地浸进她的骨血里。她整个人像被泡透了,浑身发沉,随便一动,都能感受到那些来自别人的眼泪,和她自己熬不尽的疲惫。
      她叫柳栖眠。这个名字多讽刺。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是盼她一生有处可栖,夜夜安睡。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天生就能闯进别人的梦魇。从七岁那年第一次在梦里撞见邻居阿姨丧子的恸哭开始,她的睡眠就成了永无止境的流放。
      只要闭上眼,她就会被拽进陌生人的梦魇里。她没有选择,也没法拒绝,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掉进什么样的痛苦深渊里。
      她试过熬着不睡,靠黑咖啡和冰水撑过一个又一个长夜,把出租屋的灯全打开,盯着电脑里循环播放的纪录片,直到眼球干涩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抖。可人扛不过生理的极限,总会有那么一瞬间,意识突然沉下去,再反应过来,已经身处无边的黑暗里。
      后来她就习惯了。习惯了在梦魇里蜷缩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熬到天亮。习惯了穿宽大的深色卫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银灰色的软发总耷拉在额前,遮住浅灰色眼睛里藏不住的倦意,眼尾天生的淡红,也因为常年睡不好,显得愈发单薄。
      她也习惯了漂泊。
      十几年里,她拖着一个20寸的行李箱,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换了一间又一间出租屋。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身边的人察觉到她的异样,怕他们知道,每一个深夜,她都在窥探他们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她更怕的是,就算换再多城市,住再多房子,也没有一处能让她安安稳稳睡上一夜。
      她住过的出租屋都差不多。墙皮总有脱落,窗台上留着前租客丢下的空花盆,床垫带着洗不掉的潮气,窗外的车流声或远或近,却从来给不了她半分安全感。她永远只住朝北的房间,阳光照不进来,不会晃到白天补觉的她。她的行李箱从来不会完全打开,只拿出几件换洗衣物,两本翻得卷边的画册,还有一盒喝不完的黑咖啡。好像只要随时能拎起箱子走,就不会被那些无孔不入的梦魇困住。她不敢停下来,只能一直走,不知道哪里是尽头,更不知道哪里能落脚。
      她见过太多人性的暗面,太多光鲜外表下的破碎。久而久之,她也变得麻木了。她不再为梦魇里的人掉眼泪,不再试图伸手拉他们一把,只是蜷缩在角落,熬时间等天亮。她把自己的心封得严严实实,外面是无尽的黑暗与寒意,里面藏着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对安稳的奢望。
      她不敢奢求什么。心底藏了十几年的念头,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拿出来——不过是想找个地方,不用太大,不用太华丽,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安安稳稳睡一觉,不会被梦魇惊扰。
      有处可栖,有夜可眠。
      就这么简单的愿望,她走了十几年,都没能实现。
      那天晚上,她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出租屋在老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墙皮大片脱落,窗外下着连绵的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攥着空咖啡罐,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眼前的视线开始发花,耳边响起细碎的嗡鸣,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意识沉坠的瞬间,她几乎已经预判到了接下来的一切。
      又是无边无际的黑。
      冷风裹着模糊的哭嚎钻进耳朵,脚下是黏腻冰凉的触感,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又闷又涩。她习惯性地蜷起身子,后背抵着冰冷掉渣的墙面,银灰色的软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她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过去,等天亮就好了。
      耳边的尖叫越来越清晰,脚下的黏腻感越来越重,无数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拽着她的脚踝,要把她拖进更深的地方。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却没能让她清醒,反而被黑暗裹得更紧。
      她想,这次大概熬不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周遭的黑暗忽然被人用指尖轻轻戳开了一个洞。
      暖黄的光顺着那个洞,一点点流了进来。那光不刺眼,很柔和,像午后透过窗纱的阳光,温温柔柔地落下来。光漫过来的瞬间,耳边的哭嚎瞬间消失,脚下的冰凉与黏腻也跟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长绒地毯,踩上去很舒服,像踩在晒过太阳的棉被上。
      淡淡的草木香混着阳光的气息漫进鼻腔,带着一点向日葵的甜香,还有一点蜂蜡的暖香,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耳边传来摇椅轻轻晃动的声音,慢悠悠的,很规律,一下又一下,落在她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上。
      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不是她熟悉的无边黑暗,是一间不大却格外温馨的小房间。原木房梁上悬着一盏棉麻灯罩的暖灯,光晕很柔和。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大捧开得正盛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瓣迎着光舒展,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暖意。墙角摆着小小的原木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还有几个插着干花的玻璃花瓶。
      摇椅上坐着个少女。
      黑长的头发带着自然的微卷,松松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浅棕色的眼睛清润透亮,低头翻书时,脸颊会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捏着书页边缘,动作很轻。
      她周身透着一股安稳又温柔的气息,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又带着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暖意。
      没有喧嚣,没有破碎,没有挥之不去的压抑与绝望。
      只有永恒的、平静的、能让人放下所有防备的暖。
      柳栖眠僵在原地,浑身还带着从梦魇里带出来的寒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自己一喘气,眼前这场虚幻的美梦就会碎掉。她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梦境,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干净,温暖,没有一丝负面情绪,连风都是软的。
      少女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柳栖眠身上,没有丝毫惊讶,没有被闯入的排斥,也没有一丝探究。就好像,柳栖眠早就该出现在这里,她已经等了很久。
      她弯了弯眼,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声音很轻:“站着累,过来坐会儿吧。”
      那声音太温柔了,顺着耳朵流进心里,柳栖眠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瞬间松了下来。她像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在摇椅旁的绒垫上坐下,动作很轻,怕打碎眼前这捧暖光。
      她微微偏头,轻轻靠在木质椅边。暖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驱散了常年萦绕的寒意与倦意。向日葵的甜香裹着她,少女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萦绕在鼻尖,连呼吸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平缓顺畅。
      这是她第一次,在梦境里不用蜷缩着防备,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
      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本该是煎熬的睡眠里,生出了想要好好睡一觉的念头。
      她慢慢闭上了眼。
      听着摇椅轻晃的声响,鼻尖萦绕着不散的花香,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她没有再坠入更深的黑暗,没有再被拽进新的梦魇,就这么安安稳稳地靠着摇椅,睡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梦魇,没有惊扰,没有刺骨的寒意。
      只有绵延不绝的暖,裹着她,从天黑到天亮。
      等她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出租屋破旧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狭小的空间里,没有暖灯,没有向日葵,更没有那个温柔笑着的少女,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堆在角落的寥寥几件行李。
      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霉味,和昨夜的阴雨气息。
      可梦里的温度、香气,还有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她甚至记得摇椅晃动的轻响,她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面的触感,还有她说话时尾音软软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柳栖眠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尾。那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软,没有了往日的疲惫与红血丝。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常年的倦意与漠然,多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
      她要去找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填满了她整个胸腔。她荒芜了十几年的心里,第一次有了生根发芽的盼头。
      她要循着梦里的花香,循着向日葵的暖意,去找那份独一无二的安稳,走出无尽的梦魇与漂泊,在现实里,找到那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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