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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陆判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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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打在白玉的脸上,生生细细小小密密的刺痛。
陆判停在那座破庙前,碧绿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那种看透了千百年丑恶的冷漠让他整个人显得比这雪夜还要寒凉。
他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可惜一件坏掉的瓷器:
“那吴家千金,原本是个美人。前些日子去上香,被贼人盯上了,深夜潜入闺房,见吴小姐不肯认命,恼羞成怒,咔嚓一刀,身首异处。朱尔旦那小子原本看中的就是这颗脑袋,想让我趁着热乎劲儿给他婆娘安上。如今他不换了,那吴小姐的头,说不定已然成了荒野里的一块烂肉,魂魄在那阴司路口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给她伸冤。”
陆判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玉:“白老板,你觉得人心换了会脏,那这砍断她人头的恶人,是不是更加肮脏?”
为什么又是女人?
为什么贪心的总是男人,而承担责任因果的总是女人?
白玉握紧左手,红线里原本又一次沉睡的大成似乎感应到了那股同为女子的冲天冤气,再次苏醒过来,红线微微发烫。
“陆判官,你既知冤屈,为何不理,不判?”白玉声音冰冷。
“陆某是阴间判官,管的是死后的账,不是生前的冤屈。”陆判嗤笑一声,眼中尽是看透世俗的荒诞和麻木,“这世间每天横死的人多了去了,若个个都要我这判官去抓凶手,那这阴司也就不用开了,那凡间的官府岂不是摆设?况且,丑恶,才是这人间的本色,习惯了便好。”
“我习惯不了。”白玉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那座透着死气的破庙,“既然朱尔旦不换这颗头了,那这因果,我来管。”
吴员外府。
白玉来到吴府时,正值深夜。
白幡在雪夜中飘荡,纸钱撒了一地。
吴员外老泪纵横,对着一具没有头颅的尸身哀哀嚎哭。
那尸体穿着华贵的锦绣,领口处却连接着一颗木头和布料组成的美人头,被针线勉强缝合,看着触目惊心。
“大成,找找看。”白玉低声对左手说道。
红线瞬间飞出,在那灵堂内如灵蛇般游走。庚娘的魂魄对“怨气”最为敏感,她生前在江边徘徊多日,最懂这种无头苍蝇般的凄苦。
[姐姐,在后院。] 庚娘的声音在白玉脑海中响起,
[那股味道……很杂,不仅有血腥气,还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男人身上的油脂汗臭味。]
白玉循着红线的指引,翻墙落入吴府后院的一处荒废柴房。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
白玉推门而入,只见一个穿着下人衣服的男子正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着的圆球。
他正对着那圆球喃喃自语,眼神痴狂,那股子扭曲的欲望,让白玉瞬间想起了金武城。
“小姐……嘿嘿……小姐……”那人竟在亲吻那块红绸,
“老爷说要把你许给那个朱大才子……他凭什么?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笨蛋……只有我,只有我最懂你,只有我能永远陪伴你……”
白玉觉得一阵压抑不住的酸气从胃里翻涌上来。
这不是什么恼羞成怒,这是预谋已久,是一场因为畸形的占有欲而引发的杀戮。
那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一张平庸甚至显得有些憨厚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极其狰狞。
他看到白玉,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逃跑,而是紧紧抱住怀里的头颅,嘶吼道:
“滚开!别想抢走我的小姐!”
白玉冷笑一声,左手红线瞬间暴涨,化作一道血色长鞭。
“晦气。”白玉眼神凌厉,“你这种东西,死一百次都不够。”
“唰——!” 血色长鞭瞬间缠绕上那人的脖颈。那人疯狂挣扎,手中里掉渐松,怀里的红绸散开,一颗绝色却惨白的头颅滚落到地,那一双眼睛竟还没闭上,满是惊恐。
庚娘的虚影在一瞬间浮现,她看着那颗头颅,眼神中满是同情。
她生前被人算计,死后被人当成零件,最恨的就是这种打着“爱”的旗号行凶的畜生。
[恶心,又是一个恶心的男人。] 庚娘冷哼一声。
就在白玉准备将那凶手当场格杀时,陆判的身影诡异地出现在柴房门口。他拎着酒葫芦,冷冷地看着那个由于窒息而脸色青紫的凶手。
“白老板,且慢。”陆判开口了,声音依旧不带感情,“这人,得交给阳间的官府。吴小姐的冤,得在公堂上破。你若现在杀了他,这没头的案子,就真的成了悬案。”
白玉停下手,红线收紧,将那凶手如死狗般拖到吴员外灵前。
次日,公堂。
当吴府的下人苏安带着吴小姐的头颅,被白玉“押”到官府门口时,整个顺天府都沸腾了。
朱尔旦此时也在围观的人群中。
他看着那颗被找回来的、原本他梦寐以求的绝色头颅,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丑陋且形容猥琐卑微的凶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如果当初换了头,他和他的妻子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面对这个变态凶手的窥视?
那颗“文心”在他胸膛里剧烈跳动,这一刻,他才终于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后怕”的凉意。
白玉站在人群外,看着吴小姐的头颅被吴员外妥善收敛,看着真凶伏法。
“陆判官,你还是觉得人间事情多丑恶,你不必出手吗?”白玉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说道。
“丑恶是本色,但偶尔看一场‘多管闲事’的戏,倒也不坏。”陆判的声音在白玉耳边响起,带着一点酒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白老板,这顺天府的雪停了,你那的茶水,陆某也想去尝尝。”
白玉低头看了看左手,红线轻颤,庚娘似乎心情有些松快。
“那就回镇江府。”白玉拢了拢斗篷,踏入风雪,“不过,茶水钱可不便宜啊,陆判官。”
但在她身后,陆判碧绿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意。
他没告诉白玉,朱尔旦的那颗“文心”,由于沾染了这一场贪欲的因果,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黑斑。
等整颗心变黑,到时候怕又要生出一场丑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