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白玉为侠》三嗔四癫

24、陆判 （3）

　　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尔旦显然没想到，那道被陆判称作“烈女心肠”的影子，现身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般咄咄逼人。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颗正在他腔子里有力跳动的、原本属于某位早逝才子的“文心”，突兀地漏了一拍。
　　“这……”朱尔旦面色微变，有些讪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读书人的儒雅，温和笑，“庚娘子何出此言？这世间生死有命，那位仁兄既已魂归地府，此□□凡心留着也是无用，陆大哥将其赠予我，乃是让明珠不再蒙尘，让才气得以延续。这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在人间的‘福报’？”
　　“福报？”
　　庚娘虚幻的身影向前飘了半寸，那双冰冷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朱尔旦的眼睛。
　　好熟悉啊，她曾经历过金武城那种“为了我们前程”的巧言诛心，此时看朱尔旦，只觉得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铜臭味和伪善感，简直如出一辙。
　　“那你的夫人呢？”庚娘转过头，看向缩在椅子上发抖的朱夫人，“你说要给她换上一副绝色皮囊，一颗烈女心肠。那我想问问，等她换了她人的脸，装了我的心，她还是那个陪你挨过穷困、为你操持家务的张氏吗？”
　　朱尔旦挺了挺胸口，理所当然道：“自然更胜从前！到那时，她貌美如花，谈吐不凡，受尽京城命妇的艳羡，这难道不是每个女人的梦想？”
　　“那是你的梦想。”
　　白玉在一旁冷声开口，她走到朱夫人身边，轻轻将手搭在那枯黄消瘦的肩膀上。
　　触手所及，除了一把枯柴似的皮包骨，全是战栗。
　　“陆判官，你瞧瞧。”
　　白玉回头看向正悠哉喝酒的陆判，“这位朱大才子，口口声声说要成全庚娘的‘大幸’，要给夫人‘享福’。可他从头到尾，甚至没看一眼他的夫人，此时此刻是不是快要吓死了。”
　　陆判喷出一口酒气，面上是毫不在意，碧绿的眼珠转了转，嘿嘿笑道：“白老板，这男人想让婆娘变漂亮，自古以来便是‘爱心，上进心’的表现。朱尔旦，你且说说，你这夫人若是不换，你带她去见那些同僚大儒，你心里可还觉得妥帖？”
　　朱尔旦被戳中了痛处，面色一滞，有些羞恼地拂袖道：“我……我这也是为了朱家的门面！如今我已是魁首，出入皆是名流，她若还是这副村妇模样，不仅我脸上无光，她自己也会自惭形秽！”
　　“所以，你不是想让她享福。”
　　庚娘的身影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红光，那是潜藏在红线里的戾气在翻涌，
　　“明明，是你嫌她丢了你的脸。你想要一个体面的、漂亮的、能配得上你这颗‘文心’的物件。你不是为了她？”
　　庚娘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种金石碎裂的质感：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
　　“不……不至于此……”朱尔旦被庚娘身上那股杀过人的狠戾气息惊得倒退两步，求救般地看向陆判，“陆大哥，这烈魂……怎的如此凶恶？”
　　陆判放下酒葫芦，缓缓站起身，原本玩世不恭的神态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白玉，又看着那道决绝的庚娘虚影。
　　“朱尔旦，这烈女心，可不是那么好消受的。”陆判碧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生前杀过人，死后换过因果。你想要这种‘性气’装在你夫人身上，你可想过，等她换了心，第一个要杀的，或许就是你这个夫君，这个‘私心深重的情郎’？”
　　朱尔旦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白玉冷笑一声，左手红线缠绕，将庚娘重新引回掌心。
　　她看向陆判，眼神清亮： “陆判官，这局赌约，你输了。朱尔旦要的不是‘烈女’，他要的是‘提线木偶’。而庚娘，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绝不会去当任何人的附庸。”
　　陆判沉默半晌，忽然放声大笑，震得朱府偏厅的琉璃瓦格格作响。
　　“好！好一个‘绝不会去当任何人的附庸’！”陆判对着白玉伸出大拇指，随即转头看向一脸惨白的朱尔旦，眼神变得冰冷，“朱老弟，这心，恕陆某怕是帮不了这个忙了。不仅不换，你这颗‘文心’……”
　　陆判的手指微动，那把寒光闪闪的解剖小刀再次出现在指尖。
　　“……若是再长出什么肮脏的心眼，陆某随时能把它收回来。”
　　朱尔旦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白玉拉起一直沉默不语、满脸泪水的朱夫人，从怀里摸出一张苏苏亲手写的茶方，塞进她手里。
　　“夫人，这世道，皮囊是租来的，心是自己的。”白玉轻声说，“若他不疼你，你便自己疼自己。去琢玉茶楼寻我，我请你喝茶。”

　　离开朱府的路上。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陆判走在前方，霍霍阴风开路。
　　白玉跟在后面，左手红线里的庚娘似乎累了，正安静地蜷缩着。
　　“白老板，你坏了朱尔旦的好事，他以后若是官运不顺，这笔因果账账可全记在你头上了。”
　　陆判回头，胡须上沾着雪花。
　　“随他记。”白玉抬头看向京城的夜空，“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
　　“我不曾有结恶因。”

　　“啧啧，真是个固执的女人。”陆判摇摇头，忽然指了指前方的一座破庙，
　　“顺天府的事儿还没完。白老板，你可听过……这换头的事儿还没发生，但那吴员外家的千金，可是真的已经丢了脑袋。”
　　白玉心中一惊。按照原著，朱夫人的“换头”源于吴家小姐的惨死。
　　而后才有帮吴小姐伸冤的后续。
　　如果陆判不帮朱尔旦妻子换头了，那吴小姐的冤屈，又该谁来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