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陆判 (2) ...
-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茶楼的桌椅摆设在那高大模糊的残影中剧烈摇晃。
红玉刚冲到前厅,只觉眼前红光与青芒一闪,原本立在柜台后的白玉与那丑汉陆判竟凭空化作了一缕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姐姐!”红玉惊呼一声,手里还攥着赶来前,给苏苏擦汗的帕子。
空气中只余下一片寂静。
顺天府,朱家。
白玉睁眼时,脚下已不是镇江府那带着江水潮气的青石板,而是触感厚实的羊毛地毯。
窗外是京城特有的干冷,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雪。
陆判早已恢复了那副虬须青衫的模样,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自顾自地从酒葫芦里倒出两杯残酒,推了一杯给白玉。
“白老板,欢迎来到顺天府首富朱尔旦的宅邸。”陆判碧绿的眼珠里闪烁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你且看看,这换了七窍玲珑心的读书人,现在过的是什么‘体面’日子。”
白玉冷着脸没接那杯酒,左手紧紧攥在袖中。
红线里的庚娘此刻已经平复了些许,但不甘与警惕,如细针般扎着白玉的掌心。
两人身处一处偏厅,屏风后传来低声的交谈。
“……夫人,这百年老参汤,你再喝一口。”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清朗、温润,带着十足的儒雅气。若只听声音,定会觉得此人是个如玉君子。
“郎君,我这身子已是大好了,不必如此破费。倒是你,如今在京中名声渐响,该多结交些文坛大儒,不必总守着我这丑妻……”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股战战兢兢的卑微。
“浑家莫要胡说。”男人——朱尔旦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发腻,
“陆大哥说过,你是我的发妻,当年我痴傻时,全赖你操持家务。如今我有了一颗文心,不仅要在这朝堂之上出人头地,更要让你也在这京城贵妇中压过旁人一头。只是,你这皮囊性子……终究是粗鄙了些,陆大哥前些日子说,若能寻得一副‘烈女心肠’和‘绝色皮囊’,便能让你脱胎换骨,到那时,你我将真是神仙眷侣。”
屏风后的朱夫人似乎被吓住了,半晌没接话。
白玉在屏风后听得有些挂脸,忍不住想翻白眼。
好一个“脱胎换骨”,好一个“神仙眷侣”。
陆判在一旁笑眼看她:“听到了?朱尔旦这不是在害她,是在‘救’她。他觉得自家的夫人配不上现在的自己,想用最好的‘零件’给她拼凑出一个璀璨未来。”
“白老板,这难道不是难得一见的,感人至深的,男人‘深情’?”
“深情?”
白玉猛地跨出一步,绕过屏风,黑袍翻涌如墨云,
“陆判官,你活了这么些年,难道分不清什么是真心实意,什么是借花献佛,贪得无厌?”
屏风后的朱尔旦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惊得站起。
他如今生得白净斯文,由于换了心,眉宇间确实多了几分灵动之气,可那双眼睛在看向白玉时,深处却藏着一股子令人极不舒服的审视,像是商人看货,又像是猎人看心仪的猎物。
“你……你是何人?陆大哥,这位是?”
朱尔旦看向随之而来的陆判。
陆判嘿嘿一笑,指了指白玉:
“这位是镇江府来的白老板,手里攥着你梦寐以求的那道‘烈魂’。朱老弟,你想给夫人换心,还得看这位老板肯不肯‘成人之美’。”
朱尔旦眼神陡然亮起,他完全没注意到白玉眼中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竟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白玉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至极:
“原来是白老板。在下朱尔旦,求白老板成全。我妻张氏陪伴我多年,苦日子过够了,如今我想让她享福。这‘烈女心’一旦换上,她便能如庚娘那般英勇果敢,再不复如今这般畏首畏尾的村妇模样。反正那庚娘已然香消玉殒,何成全我娘子的一场大幸?”
白玉没理会他,而是看向一旁蜷缩在椅子里、由于常年劳作而显得面容枯黄的朱夫人。
那女子眼神惊恐,双手死死绞着帕子,像是一个随时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想要这颗心,问过她愿不愿意了吗?”白玉指着朱夫人。
朱尔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夫人她向来听我的。况且,此事对她好的,她哪有不愿的道理?”
就在这时,白玉左手的红线由于朱尔旦的靠近,竟开始发烫。
一股强烈且倔强的意志透过红线直冲白玉的脑海。
那是大成。
白玉开心。她醒来了。
大成在红线中睁开了眼,原本那股子求死般的哀怨,在看到朱尔旦和金武城这种如出一辙的“成全”和“爱”后,彻底化作了翻滚的愤怒。
[姐姐,让我来吧。]
[我想看看,这颗‘聪明心’,到底能说出多厚颜无耻的话。]
白玉嘴角微挑,眉眼弯弯地看向陆判:
“陆判,你说要看我能不能护住她不被‘富贵’勾走。那我就跟你赌一赌,看看你这换了心的状元郎,能不能受得住庚娘的一声问话。”
言罢,白玉左手猛地一扬,血红丝线瞬息散开,一道淡淡的、带着粉色虚影的英气灵魂,在偏厅内骤然现身。
庚娘并没有像那些普通鬼魂般阴森,也不同于她生前曾经的端庄美貌。
她站在那里,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杀王十九时的狠戾气息,眼神直直地盯着朱尔旦,语气平稳:
“朱尔旦,你说你想让你的夫人‘享福’。那我想问问,你换了这颗文心之后,有没有问过这心原来的主人,他魂归地府否?在地府可还‘享福’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