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白玉为侠》三嗔四癫

20、庚娘 （10）

　　江面上的暴动并没有因为金武城被红线锁住而停止。
　　那些从江雾中涌现的水鬼虚影，在嗅到金武城身上那股现出原形的、粘稠的贪欲之气后，竟然像是找到了新的统领，发出阵阵如淤泥搅动般的欢呼。
　　金武城在血色红线的束缚下疯狂挣扎，那张青紫色、长满鳞片的脸扭曲成一个怪诞的形状。他那重叠的声音不再装作虚弱，而是充满了暴戾：
　　“姓白的！你屡次坏我好事！今日，我就要在这江面上，用你的血，祭我的新娘！”
　　“新娘？”白玉冷笑一声，她左手微微一震，红线收紧，指尖的血色纹身愈发鲜红，“金武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个活生生的女子愿意嫁给你？”
　　“活人？”金武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不需要活人！凡人的□□太脆弱，只有像你我这样……经历了生死、重塑了骨血的存在，才配得上我！”
　　他猛地转头，看向瘫坐在泥滩上、还在喃喃自语着“怪物假扮”的庚娘，眼神里全是残忍的嘲弄：
　　“庚娘，我的好娘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江底下看到了什么宝贝吗？你看看你身后，那就是我为你准备的，新婚仪式。”
　　庚娘下意识地回头，面上带着惊喜和期许。
　　只见大雾中，一艘通体漆黑、装饰却极其考究的快船正缓缓驶来。
　　船头挂着两盏鬼火般的白灯笼，照亮了船板上的一具……琉璃棺。
　　而琉璃棺里，正静静地躺着一位穿着淡粉色罗裙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模糊，身形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端庄气。
　　“武城……那是谁？”庚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顺天府尹家的千金，尹小姐。”金武城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斯文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千里马终于那种“被贵人看见”的自豪，但这声音从他那张青紫色的怪物脸上发出，显得极其诡异，
　　“尹公看重我为人至诚，要把女儿许配给我。庚娘，你不是说要看着我过得好吗？有了尹家的财势，我便能在这顺天府重新抬头做人，咱们再也不用未来前途了。”
　　庚娘呆呆地，看着那具琉璃棺。
　　这一幕，好熟悉。
　　以前的金武城，也总是带有些书生气的清高，偶尔也会幻想能一朝中第、光耀门楣。
　　“尹家千金……抬头做人……” 庚娘呢喃着。她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着，细细密密的痛。
　　如果……如果这就是武城想要的生活呢？
　　对，他变成怪物，只是为了能有力量去争取这一切，他是为了和她的未来。
　　一定是这样的，武城他果然是有苦衷的。
　　“姐姐！危险！”小狐狸状态的红玉死死咬住白玉的衣角，那股令人作呕的异香让它几乎晕厥，“那个尹小姐……她很危险，我感觉不到她的魂魄。”
　　白玉看着金武城那双漆黑如潭、全是粘稠贪欲的眼睛，又看了看庚娘眼底那一抹死灰复燃的、想要再一次为夫君“牺牲自我”的自我洗脑。
　　男人，果然是祸水。
　　这句话再次浮现在白玉心头。
　　“大成，”白玉看着庚娘，声音平稳，“你以为，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吗？”
　　白玉左手一挥，一道血色红光瞬间划破浓雾，直逼那艘黑船。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事到如今，他还在骗你。”
　　红光掠过，那原本端庄躺在水晶棺里的粉衣女子，在一瞬间像被戳破的纸灯笼，皮肉迅速塌陷、枯萎。
　　她身上的朦胧的白光，在这红光的入侵下，化作了一缕缕黑色的怨气。
　　那哪是活人，那分明是一具被江水泡得发胀、全靠金武城身上那股被扭曲的“生机”和怨气强行撑起人形的女尸。
　　甚至，由于是照着金武城记忆中最深刻的女性形象捏出来的，那女尸塌陷后的眉眼，隐约竟还能看出有五六分像庚娘。
　　“金武城，你所谓的‘新生活’，到底是什么？”白玉厉喝道，“你想吸干庚娘的精气，好让这具由你亲手捏造的肉胎彻底活过来，好让你在这人世间有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的做人’的身份，对吗？”
　　“枉你熟读孔孟，却在用你的妻，去换你的荣华！”
　　金武城面上的温情假笑彻底剥落。他那青紫色的身体上，黑色粘稠的怨气爆发，双眼喷涌出黑光。他对着白玉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闭嘴！姓白的！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庚娘是我的妻，她把命给我，把精气给我，那是天经地义！她自己说的，只要我活着，她什么都愿意！我只是……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
　　原著里，庚娘复活金武城是善终。
　　可现在，在这个被白玉搅乱了的故事里，金武城的回归彻底变成了一场关于欲望与背叛的屠杀。
　　到底是白玉的介入让金武城变了，还是故事的本来面貌从未被世人所见？
　　庚娘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认不出的“夫君”，又看了看那具眉眼分明和自己极像的“尹小姐”。
　　“天经地义……” 庚娘呢喃着这四个字。
　　原来如此吗？
　　原来如此。
　　她所满心以为的恩爱和睦，不过是她做得够好，够体贴，够上杆子，够低微，自我编织的幻梦吗？
　　“金武城，你原来不是人啊。”庚娘扶着礁石，一点点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拿那把断刀。她看着白玉，又看了看那面目狰狞的怪物。
　　“姐姐。”庚娘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她没有叫“白老板”，而是叫了姐姐。
　　“你说，”庚娘看着那个在江水中咆哮的怪物，“我是不是蠢透了。”
　　看不清枕边人，一次次自投罗网。
　　好蠢啊。
　　好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