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白玉为侠》三嗔四癫

19、庚娘 （9）

　　镇江城的黑市藏在鱼龙混杂的西街尽头。
　　白玉带着红玉穿梭在阴影中，左手的红线由于远离了那股异香，不再疯狂律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且带有节奏的游动。
　　“这位老板，桃木棺材有，但您要‘压得住’的，还是‘化得开’的？”
　　棺材铺的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枯瘦老头，他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珠在白玉年轻的面容和身上的黑袍上转了半圈。
　　面上闪过一丝贪婪。
　　“要能装得下该死的人，也能锁得住‘晦气’的。”白玉敲了敲柜台，随手拿出一枚金元宝。
　　老头手一抖，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他压低声音：“这种货色，得现打。但这江上的风大，老板您可得拿稳了。”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白玉眼神平静。
　　她要的不是一口普通的棺材，自然是需要花费心思的。
　　白玉看得出来，这个老头不怀好意。
　　可是又样呢？人为财死。
　　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这样的老鬼，财帛最动他心了。
　　当然，若是财帛无用，她也略懂些拳脚。

　　另一边，镇江城内一处僻静的二进小院。
　　庚娘正忙碌地进进出出。她用分来的黄金买下了这处宅子，又买了两名老实的仆从。在她眼里，这是她和武城的“新生活”。
　　“武城，来，喝点热乎的。”
　　“这是你从前最爱的糯米莲子羹。”庚娘端着碗，眉眼间尽是罕见的温柔。
　　金武城依旧披着那件厚重的斗篷，坐在阴影里。
　　他身上那股异香在密闭的房间里变得愈发甜腻，甚至带出了一种腐烂的果实味。
　　“庚娘……你真好。”金武城伸出手，指尖划过庚娘的手背。
　　他的动作很慢，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庚娘那张因为疲惫而略显憔悴的脸，“白老板给的钱……还够吗？我记得东头那家药铺有几株老参，吃了我的身体便能暖和些。”
　　庚娘手一顿，那包黄金其实已经去了一大半。
　　买宅子、雇人、置办家什，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销。
　　“够的，你别操心，好好养着。”庚娘强撑着笑意，“若是没了，我再去码头找些活计。”
　　“我的好夫人，庚娘，我哪里舍得你去码头受罪？”金武城忽然凑近，那重叠的声音在庚娘耳边呢喃，像是一种蛊惑，
　　“听我说，江底下有宝贝。那晚爆炸，金三爷的一箱‘压江宝’就掉在古渡口西边三里的回水湾里。只要你带我去，咱们这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
　　庚娘看着丈夫。
　　这是她最熟悉的脸，却说着最陌生的话。
　　以前的金武城，读的是孔孟，讲的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可现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粘稠的，化不开的，贪欲。
　　“武城，白玉说……那地方危险。”庚娘迟疑了。
　　“她那是想独吞！”金武城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非人的尖锐，“她有了仙术，有了茶楼，当然不想让我们过上比她好的好日子！庚娘，你连我都不信了吗？”
　　庚娘的心猛地一颤。看着丈夫痛苦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但如果庚娘能再冷静一些，就会发现，他根本没有呼吸。
　　但，此刻的她最后一点理智被负罪感淹没：“信！武城，我信你！今晚……今晚我们就去。”

　　当晚，江边大雾复起。
　　庚娘背着虚弱的“金武城”，再次回到了离琢玉茶楼不远的回水湾。
　　“就在下面……我感觉到了……它在唤我……”金武城伏在庚娘背上，那双冰冷的手臂死死环着她的脖子，力度大得有些异常。
　　庚娘自顾自地想，夫君是太没有安全感了，才手下力道不知轻重。
　　庚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乱石滩上，并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礁石后，白玉正静静站着，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姐姐，庚娘姐姐真的要下水吗？”化为小狐狸模样的红玉，背着一个小巧的桃木枝，声音发颤。
　　“人教人，千遍万遍。事教人，一次就行了。”白玉低声说。
　　只见金武城从庚娘背上滑下来，他面对着奔涌的江水，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异香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白玉抱着小狐狸，被这浓厚的异香包围着。
　　江面上竟然隐约浮现出无数水鬼的虚影，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凶兽，疯狂地向岸边涌来。
　　“武城！快回来！”庚娘察觉到了危险，急得慌忙伸手去拽他。
　　却见“金武城”猛地回头，脸上原本斯文的面目开始如蝉蜕般剥落，露出底下青紫色的，长满鳞片的白骨，那是他的真面目。
　　他那漆黑的眼睛里爆发出残忍的光：
　　“庚娘，谢谢你带我回来。你真是我的好娘子。”
　　他猛地保住庚娘，纵身跃入江中。
　　随之而来的，是整片江面的暴动。
　　白玉指尖微动，面色惨白的庚娘倏然的落在她身边。
　　而那扮作“金武城”的怪物手里，抱着的是被放大的那根桃木枝。
　　她左手红线从手指上滑落，化作一道横跨江面的血色长索，直接锁住了那具正在江水中异变的怪物。
　　“大成！”白玉的声音不高，但如惊雷般在庚娘耳边炸响，“你难道从未疑心过你的夫君吗？”
　　庚娘瘫坐在泥滩上，看着那个在血光中挣脱了人皮、正对着她咆哮的怪物，大脑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救回了爱人。
　　却不曾想，她只是亲手放出了一只怪物。
　　她的夫君，怎么会是怪物呢？

　　对，一定是怪物假扮她的夫君来骗她。

　　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