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白玉为侠》三嗔四癫

21、庚娘 （完）

　　江面上的风更大更急了，那股异香在黑船逼近时浓郁到了近乎呛人的地步。
　　“姐姐。”庚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慢慢地转过头，眼眶里盈满了破碎的水光，那一脸的惨白在她一身粉衣的映照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相，
　　“我是不是……真的蠢透了？”
　　白玉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白玉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
　　“他，他是如此喜爱我的模样啊。”庚娘突然自自语地笑了一下，指着那具琉璃棺里面皮塌陷的女尸，眼神里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温柔，
　　“你看，他捏的那个人，眉眼和我一模一样。他说的，他定是为了我，为了让我能当上府尹家的千金，为了让我和他一起，能在那顺天府里尊尊贵贵地活着……”
　　“苏大成！”白玉声音不大，甚至还隐隐颤抖着。
　　她的左手红线因为感应到庚娘突然径直向下坠落，涣散的意志而全身忍不住战栗。
　　“万一呢？”庚娘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白玉，眼神里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万一他真的只是因为太爱我，才在这江底变了性子呢？姐姐，他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他可是读圣贤书的人啊……”
　　“大成，你醒醒，你看看我。”
　　可庚娘已经听不见了。
　　她像是被那琉璃棺散发出的某种引力吸取了神魂，竟一步步朝着江水走去，每走一步，她身上的生机就顺着脚印渗入泥沙。
　　“武城，若是你真的想要我的精气去换你的前程……”庚娘对着江面张开双臂，泪如雨下，“那你就拿去吧。只要你真的能……能再像以前那样，给我读一首诗吗？”
　　“庚娘！好娘子！快来！为夫答应你。”金武城声音贪婪轻柔，带着无尽的诱哄。
　　然后，那青紫色的巨爪猛地破水而出，没有温情地揽住她，而是如钢钩般直接刺穿了庚娘的肩胛骨！
　　“噗嗤——！”
　　鲜血飞溅，溅在那具琉璃棺上。原本塌陷的“尹小姐”在触碰到庚娘心口热血的一瞬间，发出了诡异的吸吮声。
　　“啊——！” 庚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那是金武城在毫不留情地抽干她的骨血，去填补他那个飞黄腾达的梦。
　　金武城那张怪脸凑近了庚娘，漆黑的瞳孔里满是狞笑：“傻女人，圣贤书教的是‘舍鱼而取熊掌’，你便是那弃如敝履的鱼，这富贵才是我的熊掌！”
　　“你若真的爱我，就该帮帮我，成全我的大好前程！”
　　庚娘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曾经朝夕相处的脸，正一点点撕碎她最后的侥幸。
　　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喷出血泡。
　　原来，那所谓的“为了她”，不过是杀人诛心前的最后一颗被做成糖果模样的砒霜。
　　“找死。”
　　白玉动了。
　　她一直冷眼旁观，不是因为事不关己，只因为这因果的红线锁链必须由庚娘自己挣动第一下。
　　在那黑气即将绞碎庚娘心脉的一瞬，她感应到了庚娘的心意，她挣扎了。
　　白玉墨色黑袍如大鹏展翅，身形瞬息而至。她没有用法宝，而是用那只此刻被红线包裹的左手，生生握住了金武城刺入庚娘肩胛的利爪。
　　“嗤——！” 红线与黑气交锋，发出了如同热油入水的剧烈声响。
　　“金武城，你说巧不巧，我刚买了个棺材来玩，正好，你就要用上了。”
　　白玉眼神里满是笑意，她反手一拧，金武城那坚如铁石的手臂竟然发出了骨碎的爆响。
　　“红玉，救人。”
　　红玉含泪跃出，那根桃木枝从金武城身旁不远处的水流中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圆弧，将庚娘那近乎透明的生魂强行锁回了残破的躯壳。
　　白玉一把揽过奄奄一息的庚娘，右手并指如刀，猛地切断了那股连接着琉璃棺的粘稠怨气。
　　“金武城，遇见我算你倒霉。”
　　“求生还的，我救；赶着生天的，我送。至于你这种想踩着女人血肉升官发财的狗杂种——”
　　白玉指尖的红线暴涨，瞬间将整座琉璃棺和金武城缠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茧房。
　　“既然你如此诚心诚意，那——就送你，永世不得超生吧。”
　　“轰——！”
　　白玉将全身重塑后的力量灌注在拳峰，一拳轰在血茧之上。
　　琉璃碎裂，黑烟弥漫。
　　”不————“
　　金武城这重叠的、充满了贪欲与惊恐的声音，随着那具破碎的“尹小姐”，彻底沉入了回水湾最深处的漩涡。

　　江面又是一片冷寂。
　　大雾彻底散去，晨光微熹，照在了满地狼藉的礁石滩。
　　庚娘躺在白玉怀里，气若游丝。她那一身粉衣早已成了红黑色的破布，被鲜血浸透了。
　　白玉左手的红线一点点吐出温热的气劲，护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姐姐……我看见他了。”
　　庚娘睁开眼，眼神涣散，
　　“……他真的在读诗……但他没看我。”
　　“他为什么不看我啊...”
　　白玉沉默地将她抱紧。
　　到最后，也在纠结他的爱吗？
　　白玉觉得心口紧紧的，喘不过气来。
　　生死攸关，为什么还是执着于爱还是不爱呢？

　　“大成，别睡啊，夜宵还没吃呢。苏苏还在茶楼等着咱们吃猪肉大葱的饼呢。”
　　白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这世上，谁都可能会骗你。唯有吃美了，你会发现，心是热的，是幸福的。”
　　庚娘咳出了一块淤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泥土里。
　　她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白玉的衣角。
　　“姐姐……对不起，你可以带我回家吗？我不买宅子了，我不要金武城了……我只想当苏大成。”
　　白玉看向远方已经亮起灯笼的茶楼，脑海中，那画轴的《庚娘》篇，原本空白的结局终于落下了一行新的墨迹：
　　“梦醒方知身是客，可堪此心不得意。”

　　“走，我们回家。”
　　白玉把红玉小狐狸放在肩头，抱起庚娘，在那片金色的晨曦中，一步一步走向茶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