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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点的柚子茶 周二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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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两点半,林籁把那罐柚子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就是上周周至送的那罐,低糖的,已经喝了一半。她盯着罐子看了几秒,然后打开,舀了两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
淡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儿,飘出清甜的香气。
她端起来,自己先尝了一口。
刚好。不甜不淡,温温热热。
她又尝了一口。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等着。
两点四十分,她开始往窗外看。
梧桐树的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晃动的光斑。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小孩挥着手,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叫。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那个小孩笑得眼睛眯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画本。
画本上是一幅画——鱼趴在窗台上,面前摆着四张纸巾。纸巾上写着字,是这一个月来他留下的那些话。
她画完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那四张纸巾旁边,画了第五张。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第五张。就是觉得应该有。
画完了,她把画本合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两点四十五分。
没有人。
两点五十分。
还是没有人。
两点五十五分——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阳光在那些玻璃弧面上跳了一下,碎成一地的光点。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开衫。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但他没往吧台走。
他站在门口,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又是一个纸袋。不是上次那家面包店的,是另一个,深棕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
他走到吧台前,把纸袋放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路过,顺便买的。”
她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本书。
不是新书,是旧书。封面有些磨损,边角有点卷,但保护得很好,包着一层透明的书皮。
她把书拿出来,翻开封面。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
“画画的人,眼睛里都有光。”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翻到版权页——这是一本很多年前出版的书,讲的是一个画家的故事。
她抬头看他。
他正在看她,耳朵有一点红。
她在本子上写:
“这是什么?”
他写:
“一本讲画家的书。”
她又写:
“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送这个?”
他看了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因为你说过,你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画画的。”
林籁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她说过吗?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天,他们聊到画画的事,她随口说了一句:“我都是自己瞎画的,没见过别人怎么画。”
就那么一句。随口说的。
他记住了。
她低下头,又翻了翻那本书。书里有很多插画,都是那个画家的作品。每一幅下面都有注释,讲这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用了什么技巧,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幅画上是一只猫。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身上。
和她每天画的,好像。
她抬头看他。
他正在等她反应。
她在本子上写:
“你找这本书,找了多久?”
他看了那行字,写:
“没多久。”
她盯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撒谎。
这本书是很多年前出版的,早就绝版了。她能看出来,因为封面上印着“第一版第一次印刷”,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要找到这样一本旧书,不可能“没多久”。
但她没拆穿他。
她只是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冲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那天上午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猫咖亮堂堂的。鱼趴在窗台上,被晒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周至端着那杯柚子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喝一口,偶尔往她这边看一眼。
林籁把那本书放在吧台上,一边画画,一边翻几页。
她翻到那幅画着猫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注释上写着:“这只猫是我的邻居。每天下午它都会趴在我窗台上晒太阳。我画了它三个月,终于画出它最舒服的样子。”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画鱼的样子。
她也画了鱼三个月了。从鱼第一天出现在窗台上开始,她就在画它。
她画了那么多张,哪一张是它最舒服的样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至画她的时候,画的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他送的那个本子,里面全是她。画画的她,喂猫的她,笑的她,低着头的她。
他画了那么多张,每一张她都喜欢。
四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看起来像大学生。他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籁身上。
周至正在喝柚子茶,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神,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他。
男人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男人又写了什么,林籁笑了,转身去给他倒咖啡。
周至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杯茶,目光跟着那个男人移动。
男人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又看了林籁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没抬头。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又看了林籁一眼。
周至把茶杯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不舒服。那个男人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点了杯咖啡,就是坐在吧台旁边,就是多看了她几眼。
但他就是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那本他带来的书,其实不是他的,是他从赵州那儿借的。赵州说这是他姑姑的书,姑姑以前也爱画画。
他翻了几页,没看进去。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正在跟林籁说话——嘴巴在动,应该是说了什么。林籁看着他的嘴型,笑着点了点头。
周至把书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还有茶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常,就像真的只是来要茶。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她去给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他端着茶,没走回靠窗的位置,就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离她不到一米。
离那个男人也不到一米。
林籁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画画,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个男人看了看周至,又看了看林籁,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喝完咖啡,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林籁看。
林籁看了,笑着点点头。
那个男人背上包,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站起来,端着茶,走回靠窗的位置。
林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在本子上写一句话。
但她忍住了。
五点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个客人。
这次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推门进来,冲林籁挥了挥手,然后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林籁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端过去。
老头接过茶,说了句什么,林籁笑着点点头。
老头往周至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问林籁什么——嘴巴在动。
林籁看了周至一眼,然后对老头比划了什么。
老头听完,笑了,冲周至点了点头。
周至也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老头坐了一会儿,喝完茶,站起来要走。走之前,他经过周至的桌子,忽然停下来。
他在周至对面坐下。
周至愣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上面写着:
“你是那个每周二四六来的年轻人?”
周至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点点头。
老头又写:
“你喝的那个,是柚子茶?”
周至又点点头。
老头笑了,写:
“她以前不给人泡这个。”
周至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写:
“为什么?”
老头写:
“因为她说,柚子茶要泡给懂得喝的人。”
周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老头。
老头正在笑,眼睛眯起来,眼角有很多皱纹,但笑得很温暖。
老头又写:
“我看你喝了三周了。应该懂。”
写完,老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周至坐在那里,看着老头推门出去,风铃晃了晃。
然后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低着头,侧脸被夕阳照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好像感觉到他在看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但心里那个地方,软得不行。
五点四十,周至起身要走。
他走到吧台前,林籁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看了一眼,写:
“想多坐一会儿。”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又写:
“明天还来吗?”
他写:
“明天不来。”
她写:
“哦。”
他写:
“后天来。”
她笑了。
但他没走。
他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她等着。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递给她看。
上面写着:
“今天那个老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看了,写:
“什么话?”
他写:
“他说,柚子茶要泡给懂得喝的人。”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他看见了——她耳朵红了。
他把本子收回来,又写了一行:
“我觉得他说得对。”
写完,他把本子推过去,然后转身,推门走了。
风铃晃了晃。
林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然后她低头看本子上的那行字:
“我觉得他说得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鱼跳上吧台,走过来蹭她的手。
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六点多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籁把店里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着整个猫咖。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去收拾周至用过的东西。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今天喝了三杯。下周可以试试四杯。”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走回吧台,打开抽屉。
抽屉里现在有五张纸巾了。
第一张:你画的猫,很好看。
第二张:今天喝了好多口。下周可以试试喝两杯。
第三张: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第四张:今天喝了两口。明天争取喝完。
第五张:今天喝了三杯。下周可以试试四杯。
她把五张纸巾并排放好,看了很久。
鱼跳上吧台,趴在那五张纸巾旁边,眯着眼睛。
林籁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她拿出画本,翻到今天早上那幅画。
画上还是鱼,趴在窗台上,面前摆着四张纸巾。她在旁边画了第五张,空白的。
现在她知道第五张上写什么了。
她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纸巾上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喝了三杯。”
写完了,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画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他还会写第六张吗?”
写完,她自己笑了。
因为她知道,他会的。
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他都会来。
他会点一杯柚子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喝一口,偶尔看她一眼。
他会留一张纸巾,压在她的杯子下面。
他会一直留下去。
直到——
直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点期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她的画本上,落在那五张纸巾上。
她把纸巾一张一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画的猫。
第二张,是他想多坐一会儿,慢慢喝水。
第三张,是他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第四张,是他说今天很开心。
第五张,是他想说,他懂了。
她忽然觉得,这些纸巾上的字,就像他们之间的对话。
简简单单,一字一句,慢慢靠近。
她把纸巾叠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路灯亮着,梧桐树静静地立着。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叶子沙沙响——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那些叶子在晃。
她想起他今天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耳朵有一点红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我觉得他说得对”时,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
虽然她听不见心跳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胸腔里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鼓。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震动。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她笑了。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点。她转身走回吧台,把画本收好,把杯子洗干净,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照着那五张纸巾。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柚子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
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夜里的空气有一点凉,混着花香——是沈念花店里的味道。
沈念正在花店门口收摊,看见她出来,冲她挥了挥手。
她走过去。
沈念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那个周至,今天又来了?”
林籁点点头。
沈念笑得意味深长,又打了一行字: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林籁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沈念又打:
“你呢?你喜欢他吗?”
林籁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沈念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林籁的肩膀,打了一行字:
“好好把握。”
林籁点点头。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回自己的家。
路过猫咖门口的时候,她又站住了。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在吧台上。那五张纸巾还躺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想,明天是周三。
周三他不会来。
但后天是周四。
周四下午三点,他会来。
她会给他泡一杯柚子茶,他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喝一口,偶尔看她一眼。
他会留一张纸巾,压在她的杯子下面。
她会等门关上,才拿出来看。
然后她会笑。
然后她会期待下一次。
就这样。
她转身继续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一句话——
“画画的人,眼睛里都有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没有光。
但她知道,每次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光,一定是最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