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爱吃鱼》黎漾月

5、第3张纸 周六下午两

　　周六下午两点半，林籁把那罐柚子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就是上周周至送的那罐，低糖的，包装上印着一只胖嘟嘟的蜜蜂。她盯着那罐茶看了几秒，然后打开，舀了两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

　　淡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儿，飘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端起来，自己先尝了一口。

　　确实不甜。一点点甜，刚刚好。

　　她又尝了一口。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等着。

　　两点四十分，她开始往窗外看。

　　梧桐树的叶子又密了一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晃动的光斑。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他们的影子从光斑上踩过去。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冲过去，车轮碾过地面，溅起一小片阳光。有个老人慢慢走过，手里提着一袋菜，走几步歇一歇。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画本。

　　画本上是一幅没画完的画——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面前摆着三张纸巾。纸巾上写着字，但字迹是模糊的，她还没想好写什么。

　　这是她昨天画的。画到一半，画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知道，第四张纸巾上会写什么。

　　两点四十五分，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没有人。

　　两点五十分，还是没有人。

　　两点五十五分——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阳光在那些玻璃弧面上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没戴表，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但他没往吧台走。

　　他站在门口，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纸袋。不是牛皮纸的那种，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家店的logo——是巷口那家面包店。

　　他走到吧台前，把纸袋放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路过，顺便买的。”

　　她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个牛角包，金黄色的，表面烤得油亮油亮的，散发着香气。她闻到了——她听不见，但她闻得到。

　　她抬头看他。

　　他正在看她，耳朵有一点红。

　　她在本子上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看了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写：

　　“我不知道。”

　　她又写：

　　“那你怎么买这个？”

　　他写：

　　“上次看见你在吃。”

　　林籁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上次？

　　她回想了一下。上周三，她确实买过牛角包当午饭。那时候店里没人，她就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画鱼。

　　他怎么看见的？

　　周三他从来不来。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他在本子上写：

　　“那天路过。”

　　她又写：

　　“路过？”

　　他写：

　　“嗯。就看了一眼。”

　　林籁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路过，就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她吃什么。

　　然后今天，他特意去那家店买了两个，带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纸袋里那两个牛角包。

　　金黄色的，油亮亮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在本子上写：

　　“谢谢。”

　　他写：

　　“不客气。”

　　她又写：

　　“你吃了吗？”

　　他写：

　　“还没。”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愣了一下。

　　她在本子上写：

　　“一人一个。”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拿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她也拿出另一个，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站在吧台前面，面对面吃牛角包。

　　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跳下窗台，走过来仰着头看他们。它看了看周至手里的牛角包，又看了看林籁手里的，然后叫了一声——嘴巴张得大大的。

　　林籁低头看它，笑了。

　　她在本子上写：“它也想吃。”

　　周至看了一眼鱼，然后掰下一小块，递到鱼嘴边。

　　鱼闻了闻，舔了舔，然后一口吞下去。

　　周至笑了。

　　林籁也笑了。

　　那一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鱼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震动。林籁感觉不到那种震动，但她能看见它的胡须在轻轻颤。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吃完牛角包，周至端着那杯柚子茶，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籁回到吧台后面，继续画画。

　　但她发现自己今天格外画不进去。

　　画几笔，就想抬头看他。画几笔，就想看他有没有在看她。

　　他今天没看书。他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偶尔喝一口茶，偶尔往她这边看一眼。

　　每一次他们目光撞上，他都笑一下。

　　她也笑一下。

　　就这么笑了三四次，她忽然觉得有点傻。

　　但她忍不住。

　　三点半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至身上。

　　周至正在喝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冲他笑了笑。

　　周至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点头，收回目光。

　　女孩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她。

　　女孩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转身去倒咖啡。

　　女孩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离周至不远的那张桌子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又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正在看窗外。

　　女孩低头喝咖啡，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周至。

　　周至还是没看她。

　　林籁坐在吧台后面，看见了这一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那个女孩没什么不好的。长得好看，穿着漂亮，还会笑——那种笑，是冲着周至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颜料，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但没什么好看的。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又在看周至。

　　周至终于发现有人在看他了。他转过头，看了那个女孩一眼，然后——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愣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还有茶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常，就像真的只是来要茶。

　　她去给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他端着茶，没走回靠窗的位置，就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离她不到一米。

　　林籁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画画，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坐了一会儿，喝完咖啡，走了。

　　走之前，她又看了周至一眼。周至正在低头喝茶，没抬头。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站起来，端着茶，走回靠窗的位置。

　　林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在本子上写一句话。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写。

　　四点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个客人。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推门进来，冲林籁挥了挥手，然后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林籁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端过去。

　　老头接过茶，说了句什么，林籁笑着点点头。

　　老头往周至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问林籁什么——嘴巴在动。

　　林籁看了周至一眼，然后对老头比划了什么。

　　老头听完，笑了，冲周至点了点头。

　　周至也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老头坐了一会儿，喝完茶，走了。

　　走之前，他拍了拍林籁的肩膀，又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觉得那个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五点多的时候，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猫咖染成暖色调。鱼趴在窗台上，被晒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

　　周至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正在收拾东西，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我走了。”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

　　“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写：

　　“明天不来。”

　　她又写：

　　“哦。”

　　他写：

　　“后天来。”

　　她笑了。

　　但他没走。

　　他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她等着。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

　　她就那么看着，没催。

　　最后他写了一句：

　　“今天很开心。”

　　林籁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她接过笔，在他的字下面写：

　　“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他了。

　　周至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晃了晃。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林籁站在吧台后面，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喝了两口。明天争取喝完。”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走回吧台，打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三张纸巾。

　　第一张：你画的猫，很好看。
　　第二张：今天喝了好多口。下周可以试试喝两杯。
　　第三张：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现在有了第四张：今天喝了两口。明天争取喝完。

　　她把四张纸巾并排放好，看了很久。

　　鱼跳上吧台，趴在那四张纸巾旁边，眯着眼睛。

　　林籁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她拿出画本，翻到昨天那幅没画完的画。

　　画上是鱼，趴在窗台上，面前摆着三张纸巾。

　　她拿起笔，在纸巾上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张：你画的猫，很好看。
　　第二张：今天喝了好多口。
　　第三张：今天喝了一口。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第四张纸巾。

　　第四张上写着：今天喝了两口。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画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第五张会是什么呢？”

　　写完，她自己笑了。

　　因为她知道，第五张一定会来的。

　　他每周二四六都会来。他每次都会留一张纸巾。他会一直留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点期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她的画本上，落在那四张纸巾上。

　　她把纸巾一张一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画的猫。
　　第二张，是他想多坐一会儿，慢慢喝水。
　　第三张，是他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第四张，是他说今天很开心。

　　她忽然发现，这些纸巾上的字，就像他们之间的对话。

　　简简单单，一字一句，慢慢靠近。

　　她把纸巾叠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路灯亮着，梧桐树静静地立着。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叶子沙沙响——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那些叶子在晃。

　　她想起他今天站在吧台前，看着她，耳朵有一点红的样子。

　　她想起他递过来那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牛角包的样子。

　　她想起他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离她不到一米的样子。

　　她想起他写“今天很开心”时，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

　　虽然她听不见心跳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胸腔里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鼓。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震动。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她笑了。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点。她转身走回吧台，把画本收好，把杯子洗干净，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照着那四张纸巾。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柚子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

　　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夜里的空气有一点凉，混着花香——是沈念花店里的味道。

　　她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他每次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每天除了来猫咖，还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看她画画。

　　但她知道一件事。

　　后天，他会来。

　　周二下午三点，他会推开那扇门，风铃会晃一晃，他会看着她笑。

　　然后他会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会给他倒一杯柚子茶。

　　他会喝一口，说刚好。

　　她会在画本上偷偷画他的侧脸。

　　他会留一张纸巾，压在她的杯子下面。

　　她会等门关上，才拿出来看。

　　然后她会笑。

　　然后她会期待下一次。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