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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画的猫 周四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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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两点四十分,林籁把那罐柚子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罐子已经快见底了。她盯着里面剩下的一点茶叶,愣了几秒,然后全部倒进杯子里,冲上热水。
淡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儿,飘出清甜的香气。
她端起来,自己没尝。
她今天没什么心思尝。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画的是鱼——那只橘猫,趴在窗台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它身上。它的眼睛眯着,胡须微微颤动,尾巴软软地垂下来。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一行小字:
“它叫鱼。”
这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幅鱼。她画了三遍,第一遍太呆板,第二遍太潦草,第三遍终于画出鱼那种懒洋洋又骄傲的样子。
她把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画塞进抽屉里,又拿出来。又塞进去,又拿出来。
鱼趴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她走过去,摸了摸鱼的头。
“你说,他会喜欢吗?”她轻声问。
鱼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决定,今天一定要给他。
两点四十五分,她开始往窗外看。
梧桐树的叶子又密了一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晃动的光斑。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有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辫子一甩一甩的。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阳光在那些玻璃弧面上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黑色的薄外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但他没往吧台走。
他站在门口,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又是一个纸袋。这次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一家文具店的logo。
他走到吧台前,把纸袋放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路过,顺便买的。”
她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套画笔。二十四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木盒子里。每一支笔杆上都印着小小的字,是某个她听说过的牌子,很贵的那种。
她抬头看他。
他正在看她,耳朵有一点红。
她在本子上写:
“这个太贵了。”
他看了那行字,写:
“不贵。”
她又写:
“我不能收。”
他写:
“为什么?”
她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了想,写:
“我什么都没送过你。”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写:
“你每天都给我泡茶。”
她又写:
“那是应该的。”
他写: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林籁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套画笔。
二十四支,整整齐齐,每一支都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在本子上写:
“谢谢。”
他写:
“不客气。”
然后他端起那杯柚子茶,准备往靠窗的位置走。
但她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幅画,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画上是一只橘猫,胖胖的,趴在窗台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画得太好了,好到那只猫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跳下窗台走过来蹭他的脚。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它叫鱼。”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耳朵红了。
她在本子上写:
“送你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手里拿着那幅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那幅画上。画上的鱼眯着眼睛,好像在笑。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幅画。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一样,然后放进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本子里——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本子。
林籁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周至端着那杯柚子茶,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但他今天没看窗外。
他把那个本子打开,把那幅画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又小心地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一遍。
林籁坐在吧台后面,假装在画画,其实一直在看他。
她看见他把画拿出来三次。
她看见他每一次看画的时候,嘴角都翘着。
她看见他第四次拿出来的时候,忽然抬起头,和她目光撞上。
他没躲。
她也没躲。
就那么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沈念今天在花店门口浇花,浇着浇着,忽然发现周至又来了。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零五分。
“真是准时啊。”她嘀咕了一句。
然后她放下花洒,假装在整理门口的花束,实际上往猫咖那边瞄。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周至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他今天没看书,也没看窗外,而是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嘴角翘得老高。
她又往吧台那边看。林籁也在画画,但时不时抬头往周至那边看一眼,看一眼就低头笑一下。
沈念的八卦雷达响了。
她悄悄往猫咖门口挪了几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周至手里拿着一张纸——好像是幅画?他看一会儿,小心地夹进本子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沈念眯着眼睛,想看清那幅画是什么。
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她正着急,忽然看见周至又把画拿出来了,这次举得高了一点。
沈念看清楚了——是一只橘猫。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卧槽。”她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林籁送画给他了!
她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掏出手机,想给谁发消息。但翻了翻通讯录,发现不知道该发给谁。
她忽然想起赵州。
就是周至那个朋友,上次来过一次,戴眼镜,话特别多,还跟她斗过嘴。
她没有赵州的微信。
但她有周至的——上次周至来买花,加过微信,说是“方便以后买花”。
沈念眼睛一亮。
她翻出周至的微信,点开朋友圈。果然,赵州在周至的朋友圈底下留过言。
她点进赵州的头像,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备注:我是沈念,花店的。
然后她收起手机,继续偷看。
猫咖里,周至终于把那幅画收起来了。
他端起那杯柚子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低着头,侧脸被阳光照着。她画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上的鱼。
她画了那么多遍鱼,是不是也是这样,低着头,一笔一划,把阳光和猫一起收进画里?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杯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
三点半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条碎花长裙。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至身上。
周至正在发呆,没注意到。
那个女人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她。
女人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转身去倒咖啡。
女人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周至旁边的那张桌子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还是没注意到。
女人低头喝咖啡,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周至。
周至正低着头,看着那个本子——里面夹着那幅画。
女人清了清嗓子。
周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又低下头。
女人愣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站起来,走到周至面前。
周至抬头看她。
女人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周至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低着头,好像没注意到这边。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然后他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
“不好意思,不方便。”
女人看着那行字,有点失望。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周至继续低头看那个本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抬起头。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刚才有人问我加微信。”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写:
“哦。”
他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急。
他又写:
“我没加。”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她写:
“我知道。”
他又写:
“你怎么知道?”
她写:
“我看见了。”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写:
“你一直在看我?”
她盯着那行字,耳朵红了。
她没回。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她低着头,假装在画画,但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写:
“我也一直在看你。”
林籁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在笑,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这时候,那个女人喝完咖啡,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她又看了周至一眼。周至正在看林籁,没注意到她。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端着那杯茶,走回靠窗的位置。
但他今天没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坐在了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
离她不到一米。
林籁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心里那个地方,软得不行。
四点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个客人。
这次是个老头——陈伯。
陈伯推门进来,看见周至坐在吧台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林籁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伯接过茶,看了周至一眼,又看了林籁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
“今天怎么坐这儿了?”
推给周至看。
周至看了一眼,写:
“这儿光线好。”
陈伯看着那行字,笑得更深了。他又写:
“是光线好,还是人好?”
周至盯着那行字,耳朵红了。
他没回。
陈伯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林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虽然不知道陈伯写了什么,但看见周至耳朵红了,大概也猜到了一点。
她低下头,假装在画画,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五点多的时候,陈伯走了。
走之前,他拍了拍周至的肩膀,又冲林籁竖了个大拇指。
林籁笑着挥挥手。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猫咖染成暖色调。鱼趴在窗台上,被晒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
周至坐在吧台旁边,端着那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看她一眼。
她在画画。
画的是窗台上的鱼,但画着画着,笔尖忽然拐了个弯,开始在画的一角画另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的侧脸。
她画得很轻,很淡,怕被发现。
但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他看见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完鱼,又画了别的东西。
他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但他看见她画完之后,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耳朵红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幅画。
但他没问。
六点的时候,周至站起来,准备走。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我走了。”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
“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写:
“明天不来。”
她写:
“哦。”
他写:
“后天来。”
她笑了。
但他没走。
他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她等着。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递给她看。
上面写着:
“今天那幅画,我很喜欢。”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她接过笔,在他的字下面写:
“那就好。”
他又写:
“我会好好收着。”
她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写:
“嗯。”
他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走了。
风铃晃了晃。
林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然后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今天喝了三杯。那幅画,比茶还甜。”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走回吧台,打开抽屉。
抽屉里现在有六张纸巾了。
她把六张纸巾并排放好。
第一张:你画的猫,很好看。
第二张:今天喝了好多口。下周可以试试喝两杯。
第三张: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第四张:今天喝了两口。明天争取喝完。
第五张:今天喝了三杯。下周可以试试喝四杯。
第六张:今天喝了三杯。那幅画,比茶还甜。
她盯着第六张,看了很久。
鱼跳上吧台,趴在那六张纸巾旁边,眯着眼睛。
林籁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她拿出画本,翻到今天那幅画。
画上是鱼,趴在窗台上。但角落里,有一个人的侧脸。
她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他会发现吗?”
写完,她自己笑了。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发现的。
他从来不偷看她的画。
他只会坐在那里,看着她画。
但她不知道的是——
明天,当他把那幅画从本子里拿出来再看的时候,会发现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她偷偷写上去的。
“谢谢你来看我。”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她的画本上,落在那六张纸巾上。
她把纸巾一张一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画的猫。
第二张,是他想多坐一会儿,慢慢喝水。
第三张,是他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第四张,是他说今天很开心。
第五张,是他想说,他懂了。
第六张,是他说,那幅画比茶还甜。
她忽然发现,这些纸巾上的字,就像他们之间的对话。
简简单单,一字一句,慢慢靠近。
她把纸巾叠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路灯亮着,梧桐树静静地立着。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叶子沙沙响——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那些叶子在晃。
她想起他今天坐在吧台旁边,离她不到一米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那幅画,我很喜欢”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
虽然她听不见心跳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胸腔里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鼓。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震动。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她笑了。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点。她转身走回吧台,把画本收好,把杯子洗干净,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照着那六张纸巾。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吧台旁边那个高脚凳也空着。
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柚子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
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夜里的空气有一点凉,混着花香——是沈念花店里的味道。
沈念正在花店门口收摊,看见她出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小跑过来。
沈念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我看见你送画给他了!”
林籁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沈念笑得眼睛眯起来,又打:
“他什么反应?快说!”
林籁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
“他说很喜欢。”
沈念激动得原地跳了一下,又打: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太甜了!”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沈念又打:
“他今天是不是坐在吧台旁边?我看他一下午都没挪地方!”
林籁点点头。
沈念打:
“那是在守着你呢!怕别人跟你搭讪!”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她想起今天那个女人找周至加微信的事。
她想起周至后来坐在吧台旁边,离她那么近。
她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沈念看着她发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打:
“好好把握。这个周至,不错。”
林籁点点头。
沈念收起手机,冲她挥了挥手,回花店去了。
林籁站在原地,看着沈念的背影消失在花店门口。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中没有星星,但路灯很亮。
她想起周至今天写的最后一句话:
“那幅画,比茶还甜。”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想起那幅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谢谢你来看我。”
他明天会发现吗?
她不知道。
但她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