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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通敌叛国一   雁门关 ...

  •   雁门关的硝烟整整烧了七日才渐渐散去。
      城墙上的血迹被北风一吹,凝成暗褐色的冰碴,像是一道道永远抹不掉的疤痕。李圳宇站在城楼最高处,身上的铠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干涸的血渍与泥土混在一起,结成厚厚的一层壳。他望着关外那片被马蹄翻烂的土地,望着远处北境国撤军时留下的遍地狼藉,手中的长枪纹丝未动。

      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世子。”副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左臂吊着粗布绷带,血迹从里面渗出来,在布面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阵亡将士的名单……拟好了。”

      李圳宇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两万九千人。他守雁门关带的兵总共不过九千人,半月厮杀下来,折损过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条命,都有一双再也闭不上的眼睛。

      “三皇叔的人撤干净了?”李圳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风向。

      副将***咬着牙点头:“撤了。皇帝手谕一到,三皇子连夜带着亲卫回了京城,留下的那些兵马被二皇子的人收编了。不过……”他顿了顿,“世子,三皇子临走时让人传了句话,说‘雁门关这一仗,本王记下了’。”

      李圳宇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硝烟熏得发黑,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淬过火的刀。三皇子李圳安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一个字都不意外。皇家子弟之间,从来不会说“多谢救命之恩”这种话,他们只说“记下了”。记下了,意味着来日方长,意味着这笔账迟早要算。

      “二皇叔呢?”李圳宇问。

      副将***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二皇子……在关外的临时营帐里,说是要替阵亡的将士诵经超度。随行的贴身护卫都是僧人模样,摆了香案,已经在念经了。”

      李圳宇沉默了片刻,将竹简递给副将***,提步下了城楼。

      关外的风比关内更烈,卷着黄沙和未散尽的烟火气扑在脸上。李圳宇骑马出关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片营帐。营帐扎得规整,军容肃穆,辕门前的哨兵站得笔直,甲胄鲜明,与雁门关守军那些被打得破破烂烂的衣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李圳宇的目光从那些哨兵身上扫过,心中暗暗记下了几个细节——这些兵身上的甲胄是西北大营的制式,但战马的马蹄铁却打着京城军器监的烙印。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说明这支队伍既非纯粹的西北边军,也非纯粹的京城禁军,而是一支被人精心拼凑起来的、来历不明的力量。

      二皇子,这些年吃斋念佛,不问朝政,住在中原腹地一座小庙里,每日粗茶淡饭,见人便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朝中上下都当他是个不问世事的闲人,连三皇子筹谋夺权时,都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可就是这位“闲人”,在三皇子兵临城下的最关键一刻,突然从三皇子军队的后方杀了出来——一万精良骑兵,两万步兵,加上同时抵达的皇城精卫军,三面合围,将三皇子的两万人马堵在雁门关下,前后夹击,不到两个时辰便杀得干干净净。

      三万精兵从何而来?何时集结?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穿过数百里地准时出现在战场?这些问题,李圳宇想了整整一夜,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营帐里传来低沉的诵经声,梵呗悠扬,与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沙场格格不入。李圳宇掀开帐帘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二皇叔。

      二皇子跪坐在香案前,一身粗布袈裟洗得发白,脚上穿着草鞋,露出的脚趾上沾着泥巴。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清瘦,眉目间确实有几分谪仙般的出尘之气,让人很难把他和那个率领三万精兵包抄截杀的将领联系在一起。香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像,佛前青烟袅袅,二皇叔闭目合十,嘴唇微动,专心致志地念着经文。

      帐内还站着几个人,李圳宇扫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两个——皇城精卫军统领赵**,以及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戚承安。戚承安的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那是皇帝的手谕。精卫军赵**的甲胄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看见李圳宇进来,微微颔首致意。

      李圳宇没有出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经文念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二皇叔才缓缓睁开眼睛,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放在香案上,站起身来。

      “圳宇来了。”二皇子的声音不大,温和得像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这七日苦战,圳宇辛苦了。”

      “皇叔。”李圳宇抱拳行了一礼,目光坦然地看着二皇叔,“侄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叔。”

      二皇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圳宇请说。”

      “皇叔的三万精兵,”李圳宇一字一顿,“从何而来?”

      帐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戚承安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圳宇一眼,统领赵**则微微皱起了眉。这个问题,恐怕在场所有人都在想,却没有人敢问出口。

      二皇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巴的草鞋,又抬头看了看帐外灰蒙蒙的天,似乎在思考一件与这个问题毫不相干的事。过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圳宇觉得,这三万兵是从哪里来的?”

      李圳宇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已有计较。昨日战后,他连夜找来了雁门关附近几个州府的军籍册子和粮草调拨记录,虽然时间仓促没能查得详尽,但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线索。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这支军队很可能是从西南边境调来的。西南边境这些年一直由皇帝的亲信大将镇守,与京城相距两千余里,若是从那边调兵,至少要提前两个月发出密令,沿途需要经过二十七个州府,动用数百匹驿马传递消息,还要协调各地的粮草供应。这一切,绝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侄儿斗胆猜测,”李圳宇说,“皇叔的兵,是从西南调来的。”

      二皇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圳宇继续说下去:“西南边境距离雁门关两千七百里,骑兵全速行军至少需要十五日,步兵则要三十日以上。殿下在雁门关外出现的时间,恰好是三皇子兵临城下的那一刻,分毫不差。这意味着殿下的行军路线、时间节点,都是提前精确计算好的。而要做到这一点,殿下必须提前至少一个月就知道三皇子会兵围雁门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皇叔是如何提前一个月知道三皇子会反的?”

      帐帘外风声呜咽,香案上的青烟被风吹得散了一散。戚承安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二皇子一个眼神止住了。

      二皇子转身走到香案前,拿起那串佛珠,慢慢拨动。珠子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圳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徐的调子,“你守雁门关半月,与北境国骑兵血战,可知道北境国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大举南侵?”

      李圳宇眼神一凝。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北境国往年入秋后虽有骚扰,但从未像今年这样倾巢而出,前后投入了不下五万骑兵。他们像是掐准了雁门关守军的软肋,每次进攻都精准地打在兵力最薄弱的地方。李圳宇一度以为是自己布防的疏漏,但经过这半个月的反复推敲,他渐渐意识到,这种精准不是战场上随机应变能打出来的,而是建立在充分情报的基础之上。

      “北境国有人与三皇叔勾结。”李圳宇沉声道。这个答案他在三天前就已经想通了,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二皇子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一停。

      “北境国王庭的耶律隼,三年前曾秘密遣使入京,带了一份盟书,想要与老三(三皇子)结为兄弟之邦。”二皇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历史,“老三(三皇子)收下了盟书,虽然没有正式回复,但此后每年秋冬,北境国南下劫掠时,雁门关以西的防线总会出一些‘意外’——巡防的队伍恰好换防,烽火台的守军恰好轮休,粮草辎重恰好晚到了三日。这些‘恰好’加在一起,让北境国的骑兵每次都能找到最薄弱的突破口,掳走人口牲畜,然后在援军到达之前扬长而去。”

      他顿了顿,看了李圳宇一眼:“你来守雁门关之前,这里换了三任守将,每一任都因为‘守关不力’被问罪罢免。可世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换了三任守将,同样的‘意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李圳宇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之前所有的怀疑都指向边境守军的腐败和懈怠,从未想到过这一切竟然是从更高的地方蔓延下来的。三皇子坐镇西北多年,手里握着西北大营的兵权,名义上是我朝抵御边境的最大屏障,实际上却在利用这层身份,与敌人暗中勾结,以边境军民的血肉为筹码,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势力。

      而皇爷爷呢?皇爷爷知不知道这些?李圳宇忽然想起了戚承安手里的那卷手谕,想起了皇城精卫军与二皇子的三万精兵几乎同时到达雁门关的时间节点。这一切都太过精准,精准到不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平叛,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了许久的收网。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二皇叔,又看向戚承安,最后看向那卷明黄绢帛。

      “皇叔,”李圳宇的声音沉了下去,“三皇叔兵围雁门关,是陛下早就知道的?”

      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统领赵***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戚承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唯独三皇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拨着佛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圳宇,”三皇子说,“有些话说破了,就不好收场了。”

      这句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李圳宇已经听懂了。皇帝早就知道三皇子要反,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三皇子与北境国有勾结。他没有提前阻止,而是放任事态发展到三皇子兵临雁门关的那一刻,然后让二皇子带着三万精兵从背后杀出,让皇城精卫军正面合围,将三皇子的人马堵在雁门关下一网打尽。这样一来,三皇子夺权的罪行当众败露,人赃并获,皇帝收回兵权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朝野上下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而雁门关的九千人,包括李圳宇自己,在这场棋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诱饵。是皇帝用来引诱三皇子露出马脚的诱饵。半月血战,千百条人命,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李圳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卷明黄绢帛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北风带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寸一寸地冻住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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