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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通敌叛国二   “世子 ...

  •   “世子,”内侍总管戚承安终于开了口,声音尖细而谨慎,“陛下有口谕,让老奴转达。”
      李圳宇缓缓转过头,看向戚承安。
      戚承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说,世子守关有功,忠勇可嘉,待回京之后另有封赏。雁门关一役的详细战报,由世子亲自撰写,直接呈送御前,不必经过兵部。”
      直接呈送御前,不必经过兵部。李圳宇在心里将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品出了其中的深意。皇帝不信任兵部,或者说,不信任任何一个可能被三皇子渗透的衙门。皇帝要一份直接来自前线的、未经任何人篡改的原始战报,为的是把三皇子与北境国勾结的证据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让三皇子永世不得翻身。
      可皇爷爷有没有想过,这份战报里,该怎么写那千百条人命?该怎么写雁门关本可以得到援军却迟迟未到的原因?该怎么写那些守军将士在城墙上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时候,二皇子的三万精兵正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山谷里静静等待,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最能坐实三皇子罪名的时机?
      李圳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臣领旨。”他说。
      戚承安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另外,陛下让老奴问世子一句话——世子觉得,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李圳宇睁开眼睛。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凶险至极。他若是回答“陛下的天下”,便是中规中矩的表忠心,挑不出错但也毫无分量;他若是回答“百姓的天下”,便是心怀异志,僭越犯上;他若是犹豫不答,便是心有不满,居功自傲。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兄弟。想起了周平递上来的那卷沉甸甸的竹简。想起了千百个名字。
      “臣的剑,只对关外的敌人出鞘。”李圳宇一字一句地说,“臣的命,是关内百姓的命。至于天下是谁的天下,臣守的是国门。”
      戚承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滴水不漏的笑:“世子说的是,说的是。”
      二皇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佛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他没有说话,但那双向来平和如水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那光不是欣赏,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看见了一颗不太听话的棋子时才会有的东西。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身披重甲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末将乌川,参见二殿下!”
      李圳宇认得这个人。乌川,原西南大营副将,皇帝亲信大将乌山的族弟。此人勇猛过人,在西南边境镇守多年,屡立战功,但脾气暴躁,桀骜不驯,据说连皇帝有时候都压不住他。可现在,他跪在二皇子面前,毕恭毕敬,连头都不敢抬。
      二皇子伸手虚扶了一下:“乌将军请起。”
      乌川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在李圳宇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些李圳宇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警告。
      “殿下,”乌川说,“北境国使臣已经到了关外,说是奉耶律隼之命,前来商议和谈事宜。末将已经让人把他们安排在十里外的驿馆了。”
      二皇子点了点头,转向李圳宇:“圳宇,和谈的事,还要辛苦你。雁门关是你的战场,你最了解北境国的虚实。”
      李圳宇看着二皇叔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皇叔吃了多少年的斋了?”
      二皇子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十二年。”
      “十二年,”李圳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十二年前皇叔正直弱冠,正是建功立业时,却选择了一座小庙,一件袈裟,一碗斋饭。这十二年间,殿下从不出现在朝堂上,从不参与任何党争,从不结交任何大臣,连陛下都夸皇叔淡泊名利,有出世之风。”
      他顿了顿,看着二皇叔的眼睛:“可就是这位出世十二年的皇叔,一夜之间集结了三万精兵,从两千七百里外赶到雁门关,分毫不差地将三皇子截杀在城下。皇叔是怎么做到的?”
      帐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乌川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统领赵**的眼神也变得锐利,就连戚承安安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二皇叔沉默了。佛珠在他指间停住了,像时间忽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帐外的风声都似乎小了一些,二皇子才开口。
      “圳宇,”他说,“你觉得,一个人若是真的只想吃斋念佛,为什么偏偏选在中原腹地的庙里,而不是去五台山,不是去普陀山,不是去任何一个远离是非之地的地方?”
      李圳宇没有回答。
      二皇叔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是谪仙而是凡人的东西——苦涩的、疲惫的、像是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的东西。
      “这十二年,”二皇子说,“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我是个废人。三皇子觉得我废了,太子觉得我废了,朝中大臣觉得我废了,就连父皇……也差一点就觉得我废了。”
      他说“差一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李圳宇忽然就明白了。不是皇帝放任三皇子谋反,而是皇爷爷和二皇子联手,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二皇子十二年的隐忍,十二年的吃斋念佛,十二年的与世无争,都是这盘棋的一部分。他让自己变成所有人眼中的废人,变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存在,然后在这十二年间,悄无声息地做着一件任何人都没有察觉的事——他搭建了一张网。
      这张网遍布朝堂、军队、地方,甚至连北境国的王庭里都有他的眼线。三年前三皇子与耶律隼秘密结盟的消息,恐怕就是这张网中的人传递出来的。而皇爷爷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做出了一个冷酷至极的决定——不阻止,不警告,甚至不提醒任何人,而是将计就计,让三皇子一步步走到明处,走到所有人面前,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收网。
      至于雁门关的九千人,至于李圳宇,至于这半月来的血战和千百条人命——在这盘棋里,不过是收网时必须付出的代价。
      “皇叔,”李圳宇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二皇子一个人能听见,“那千百个将士的命,在皇叔和陛下眼里,算不算数?”
      二皇子抬起头,看着李圳宇的眼睛。那双一向平和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近在咫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李圳宇看见了。
      “算。”二皇子说,声音比李圳宇的更低,“每一命,都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佛珠忽然散落了一颗,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在安静的帐内发出清脆的声响。李圳衍弯腰去捡,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真正老了的人。
      李圳宇看着那颗佛珠在地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香案的腿边。他没有帮二皇叔去捡,而是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风更大了,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雁门关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一具具遗体被抬上板车,运往关外的乱葬岗。没有棺椁,没有墓碑,甚至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就那么一具挨着一具堆放着,熊熊大火烧尽。
      副将***还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那卷沉甸甸的竹简,望着关外的方向发呆。李圳宇骑马回到城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跟着我几年了?”
      副将***愣了愣,答道:“回世子,七年了。”
      “七年,”李圳宇说,“够久了。你想不想回京城?”
      副将***的脸色变了。他当然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是问他愿不愿意回京城,而是问他愿不愿意离开雁门关这个是非之地,离开李圳宇这个随时可能被卷入更大漩涡的主人。
      副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圳宇记住了一辈子的话。
      “世子,我是关外人。我的家在关外,在那些被北境国骑兵烧杀掳掠的村子里。我没有家可回了,世子就是我的家。”
      李圳宇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只是夹了一下马腹,策马向城墙上走去。
      城墙上,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李圳宇走到城墙的最东端,那里有一块砖上刻着两个字——“百姓”。不知道是哪一代守将刻下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但隐隐约约还能辨认出来。李圳宇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触到的是一片粗糙的冰凉。
      百姓。他守的是百姓,不是宫墙,不是龙椅,不是任何一个姓李的人的江山。他守的是这块土地上活着的、死去的人,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的普通百姓和士兵。
      三皇子要夺权,二皇子在布局,皇帝在下棋,这些都是他们李家的事。李圳宇不想参与,也不屑参与。但有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谁与北境国勾结,谁就是叛国;谁拿边境军民的性命当棋子,谁就是叛国;谁在国难当头时还在算计自己的亲兄弟,谁就是叛国。
      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三皇子不懂,二皇子未必不懂但选择了无视,皇帝也许懂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远处,北境国的使臣队伍在驿馆前停下,白色的旗帜在风中飘动,那是停战议和的标志。李圳宇看着那面白旗,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耶律隼,三年前秘密遣使入京与三皇子结盟的人。如今三皇子败了,耶律隼却还活着,还稳稳地坐在北境国王庭里,等着派人来和谈。这十年的和平,是靠雁门关上千百条人命换来的,可那千百条人命,却没有换来耶律隼的一根头发。
      账,不是这么算的。
      李圳宇收回手,转过身,沿着城墙一步一步地走。风在他身后呼啸,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不可丈量的东西。
      走到城墙中央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城墙上有一处新砌的豁口,是三天前北境国骑兵用冲车撞开的,后来被守军连夜用石头和木料堵上了。那些石头和木料之间还塞着来不及清理的碎布和断箭,其中一支箭的箭杆上刻着一个字——“李”。那是三皇子麾下弓弩营专用的箭矢。
      北境国骑兵撞开雁门关城墙的时候,三皇子的箭射在了同一个豁口上。
      李圳宇拔下那支箭,握在手里,用力折断。竹杆断裂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脆,像骨头折断的声音,像某种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站在城墙上,俯瞰着关内关外的广袤土地。关内,是炊烟袅袅的村落和城池;关外,是北境国使臣的白旗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骑兵斥候。而他站在中间,站在那道用血肉筑成的分界线上,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虎狼环伺。
      这一刻,李圳宇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一件事——这个天下,从来就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它是每一个活过的人、每一个死去的人、每一个还在为它流血的人,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没有人可以把它当成棋盘,没有人可以把人当成棋子,没有人可以打着“大局为重”的旗号,心安理得地牺牲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如果有人非要这么做——
      李圳宇松开手,折断的箭矢从城墙上落下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最终跌入关外的尘土里。
      那么,他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把棋盘掀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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