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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向死而生三 这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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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陈听荷睡得很不安稳。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面上漂流,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波拍打着船舷的声音。忽然,水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一看,那手的主人是皇帝的脸,正对着她狞笑。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湿透了中衣。
窗外有人在低声说话。
陈听荷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将窗纸舔了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护卫***,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绸袍子,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前面还有三关,”中年人低声道,“淮水岭、黑风涧、幽冥峡。这三处都是易守难攻的险要,也是去往闽南国的必经之路。世子已经安排人在这三处设了伏,但对方的人也不少,而且……”他顿了顿,“我收到消息,宫里那边已经知道陈姑娘离开的事了。还收到宫里消息,除了陈姑娘,白姑娘也要一并除了……”
护卫***的声音压得更低:“皇上知道了?”
“不只是皇上。”中年人叹了口气,“太子那边也知道了。还有二皇子、三皇子,但凡手上有几条暗线的,都知道了。就连白姑娘怀着赵公子的骨肉,这件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现在盯着这条路的,至少有三四拨人。”
陈听荷的手指紧紧抠住了窗棂,指节泛白。白云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显怀的腹部,那个小生命安静地待在里面,对外面的刀光剑影一无所知。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不过是众多棋子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怀的不过是个还没有名字的孩子,怎么就惊动了这许多人,引来了这许多杀机?
次日天不亮,马车就上路了。中年人说的是对的,前面三关一关比一关凶险。
第一关是淮水岭,山势不算太高,但道路极窄,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马车只能勉强通过。护卫***赶着车走到半山腰时,山壁上方忽然滚下几块巨石,轰隆隆地砸在路面上,碎石飞溅,险些砸中马匹。马受了惊,嘶鸣着往前猛冲,护卫***和几个弟兄们死死拽住缰绳,被拖出去好几步远,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洇湿了裤腿。
巨石之后,山壁上冒出了十几个黑衣人,手中握着弓弩,箭矢如雨点般射下来。赵护卫***将马车赶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堪堪避过了第一轮箭雨。但岩石能挡住的面积有限,如果那些人换个角度射箭,车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这时,山岭对面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紧接着是十几支手臂粗的弩箭从林中激射而出,直奔山壁上的黑衣人而去。三四个黑衣人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中,惨叫着从山壁上滚落下去,摔进了深深的峡谷。剩下的人见势不妙,四散而逃。
护卫***从岩石后面探出头,看到密林中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昨天在望江渡口出现的那个水靠人,不过此刻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手中端着一架连弩,弩机上还冒着青烟。
“快走,”水靠人冲他喊了一声,“前面还有黑风涧,天黑之前必须过。”
第二关黑风涧是一片浓密的黑松林,官道从林中穿过,头顶的松枝遮天蔽日,即使在正午时分也显得昏暗阴森。护卫***赶着马车进入松林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冬天,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他的直觉是对的。松林两侧的树冠上藏着人,等马车走到最深处时,数十个绳套从天而降,精准地套住了马车的车辕和车轮。赵炎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车就被绳套拽得猛地往右一偏,整个车厢几乎要侧翻过去。
陈听荷在车厢里被甩得撞上了车壁,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子。母亲死死抱住陈听竹,陈大手中的包袱散开了,几本书从车窗飞了出去,像鸟一样在松林中翻飞。
护卫***拔出短刀,一刀砍断了套在车辕上的绳子,马车猛地回正,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更多的绳套就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这一次不只是套马车,还套人——一个绳套精准地套住了护卫***和其它护卫的弟兄的脖子,猛地收紧,将他从车辕上拖了下去。
护卫***摔在地上,被拖着往松林深处滑去,后背的衣裳被碎石磨烂了,皮肉火辣辣地疼。他用手死死抓住绳套,试图将它从脖子上扯开,但那绳套越收越紧,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松林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另一个方向射来。那些箭矢不是射护卫***们的,而是射那些藏在树冠上的黑衣人。七八个黑衣人中箭从树上摔下来,剩下的纷纷跳下树,拔出刀与来人搏杀。
护卫***脖子上的绳套终于松开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松林中冲出一队人来,约有三四十个,都穿着灰白色的衣甲,手中拿着长刀和盾牌,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在昏暗的松林中闪烁,鲜血溅在黑色的树干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松脂。
一个灰白衣甲的人杀到护卫***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吼道:“快走!上马车!往南跑,别回头!”
护卫***踉跄着跑回马车边,车厢上已经多了好几个箭孔,陈听荷正用一块布条替陈大包扎手臂上的伤口——陈大在方才的混乱中被一支流矢擦伤了手臂,血染红了半截袖子。陈夫人已经吓晕过去了,陈听荷抱着母亲,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护卫***跳上车辕,发现马匹已经跑了一匹,只剩下左辕的那匹还在。他抽出短刀割断右辕的绳子,将剩下的那匹马解下来,翻身上了马背,然后将马缰绳系在车辕上,一夹马腹,拖着只剩两个轮子的马车往南狂奔。
身后松林中的厮杀声渐渐远了,刀光剑影被浓密的松枝吞没,只剩下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第三关幽冥峡,是一条长达数里的峡谷,两岸是陡峭的悬崖,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遍地都是鹅卵石和碎石。赵炎拖着马车进入峡谷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他们从黑风涧逃出来后,一夜没有停歇,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护卫***自己也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像旱裂的田地。
幽冥峡的地形比淮水岭和黑风涧更加险恶。两岸悬崖高达数十丈,谷底最宽处不过两三丈,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如果有人在悬崖上设伏,下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护卫***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别无选择。幽冥峡是通往闽南国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幽冥峡,再走两天的平路就是闽南国的地界了。那里是世子的地盘,有世子的暗线和商铺,到了那里才算真正安全。
马车在谷底的碎石路上艰难地前行,车轮不时卡在石头缝里,赵炎不得不一次次跳下车来推。陈听荷也下了车,和护卫***一起推,她的手掌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疼得她直抽冷气,但她一声不吭。
白云舒也想下车帮忙,被陈听荷厉声喝住了:“你在车上坐着!……”白云舒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低下头,将手轻轻覆在腹上,眼眶红红的。
峡谷走到一半的时候,护卫***终于看到了他这一路上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前方谷道的正中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拒马和鹿角,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拒马后面站着至少二十个黑衣人,手中都拿着长枪和弓弩,严阵以待。
而身后的谷道尽头,也传来了马蹄声和脚步声。护卫***回头一看,后面也有十几个黑衣人追了上来,前后夹击,将马车堵在了峡谷中间。
“这下完了。”护卫***喃喃道。
陈听荷掀开车帘,看到前后的阵仗,反而出奇地平静。她看了一眼阿爹,又看了一眼白云舒,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我下车,你们走。”
“你疯了?”白云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陈听荷回了句“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正因为有孩子,才更不能连累你们。”白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听荷,你阿爹阿娘不能死在这里。护卫***也不能死。你们到了闽南国,替我告诉赵炎……告诉他,白云舒这辈子不后悔。”
护卫***红着眼眶吼道:“别说这种话!世子说了,一个都不能少!”
但白云舒已经掀开车帘,要往下跳了。
就在她一只脚即将踏出车厢的那一刻,峡谷两岸的悬崖顶上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无数巨石和滚木从悬崖上倾泻而下,砸向谷底的黑衣人。与此同时,几十条绳索从崖顶垂落下来,一个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沿着绳索飞速滑下,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道道流星。
护卫***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嘴巴张着合不拢。他数了数,从崖顶滑下来的至少有五六十人,每个人都身手矫健,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这些人落到谷底后,二话不说,提刀就砍,与黑衣人杀成了一团。
一个身影从绳索上滑下来,稳稳地落在护卫***面前。赵炎定睛一看,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面容英朗,眉宇间与世子李圳宇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世子是内敛的、沉静的,而这个年轻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锋利的杀气,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你是***?”年轻人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车,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车里有没有一个姓陈的姑娘?”
“有……有。”赵炎结结巴巴地回答。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提刀加入了战团。他的刀法快得惊人,赵护卫***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到刀光闪过,一个黑衣人的刀就飞了,人也倒了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后夹击的三十多个黑衣人就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丢下兵器四散而逃。
年轻人收了刀,走回赵炎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金牌上刻着一个“闽”字,背面刻着闽南将军府的专属图腾。他将金牌在护卫***眼前晃了晃,说道:“我是闽南将军府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但护卫***却听得头皮发麻。
闽南大将军,当年被派到南境镇守,实际上等于被流放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个领头前来营救的是闽南王的第三个儿子,也是世子李圳宇的表弟,他母亲是李圳宇母妃的堂姐,在南境最重要的盟友。这些事护卫***以前只听世子隐约提起过,没想到今天竟然亲眼见到了真人。
“我哥半个月前就给我写了信,”闽南王府三公子将金牌收起来,看了一眼马车上那些箭孔和刀痕,皱了皱眉,“他说有人要从北边过来,让我在幽冥峡接应。我还以为他夸大其词了,没想到……”他指了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看来北边那边是真下了血本。”
护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给三公子磕了个头:“三公子,救命之恩,赵炎没齿难忘。”
三公子一把将他拽起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来这套。我哥欠我一个人情,我帮的是他,不是你。”他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目光在陈听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陈姑娘,前面就是闽南国了。到了我的地盘,没人能动你。”
陈听荷朝他行了一礼,没有说话。她的额头上还带着之前在黑风涧磕破的血痕,灰蓝色的粗布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和泥渍,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三公子多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个女人的胆色倒是不差,难怪表哥会看上她。
马车重新上路,三公子带着他的人在前面开道。峡谷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是连绵的青山,青山的那一边就是闽南国。夕阳将天边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晚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海腥味和淡淡的花香。
陈听荷靠在她肩上,轻声说了一句:“云舒姐,我们到了。”
是的,到了。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南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变得平稳而有节奏。护卫***坐在车辕上,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脖子上被绳套勒出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但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舟字牌,在掌心摩挲了片刻,将它重新塞回怀中。
身后,幽冥峡的暮色渐渐吞没了那些尸体和血迹,峡谷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风穿过崖壁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人唱一首无人听懂的歌。
而前方,闽南国的灯火已经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星星落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