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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向死而生二 独眼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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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汉子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嗤笑一声,将银子随手丢给了身后的小喽啰。他朝马车走了两步,鼻子嗅了嗅,忽然咧嘴笑了:“商贩?商贩车里怎么有…香味儿?”
护卫***心里一沉。白云舒有熏香的习惯,衣物上难免沾染了这股气味。出城前他已经让白云舒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却没想到这气味还留在身上。
“让车里的人下来。”独眼汉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冷硬起来,不再有方才那副打家劫舍的戏谑模样。
护卫***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山匪不会闻得出熏香的味道,也不会在拦路之后直奔主题而不先翻找财物。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而且是冲着车里的人来的。
“车里是我家娘子和小姑,还有老母——”护卫***的话还没说完,独眼汉子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上。赵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马车的轮子。那一脚力道极大,他感觉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少废话。”独眼汉子一挥手,身后那七八个人提着刀就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车帘猛地掀开,陈听荷从车里跳了下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和寻常农妇没什么区别。但她的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镇定,与村野妇孺截然不同。
“几位大哥,”白云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泉水敲在石头上,“你们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就不要为难赶车的车夫。车里还有老人和孩子,请容我把她们扶下来,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独眼汉子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倒是个有胆色的。可惜了。”他朝身后的人偏了偏头,“搜车。”
两个喽啰上前掀开车帘,正要把白云舒往外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像是某种鸟鸣,又像是暗号。独眼汉子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看向官道西侧的高粱地。
高粱地里忽然涌出十几个人来。这些人穿着和独眼汉子差不多的短褐,但头上缠的不是布巾,而是黑色带子,手中拿的也不是普通的大刀,而是清一色的窄身柳叶刀。他们行动极快,从高粱地里钻出来到将独眼汉子一伙人围住,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颌。他走到独眼汉子面前,伸手拨开对方手中的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位兄弟,这条道上的买卖,是我们东家的。你在我们东家的地盘上动手,是不是该先打个招呼?”
独眼汉子瞳孔微缩,盯着来人脸上那道刀疤看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刀疤王?”
精瘦汉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放人,走你的路。今日的事,我当没见过。”
“人我可以不碰,”独眼汉子咬了咬牙,“但你得告诉我,你东家是谁?”
刀疤王笑了笑,那笑容在左脸疤痕的牵动下显得有些狰狞:“你回去问你主子,南边这条官道上,谁的拳头最硬。他自然知道。”
独眼汉子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挥了挥手,带着手下人拖起横在路上的圆木,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官道北面的小路上。
刀疤王转过身来,朝护卫***和陈听荷拱了拱手,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递了过去。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舟”字,背面刻着一朵浪花。护卫***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世子临行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到了南边,有人拿舟字牌来找你,那就是自己人。”
“世子殿下半个月前就传了信过来,”刀疤王低声道,“这条官道往南三百里,一共安排了六拨人接应。今天这波是第一批,后面肯定还有。公子,陈姑娘,你们得加快脚程了。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酥江渡,过了江就安全一半。”
护卫***捂着还在发疼的胸口,点头道了谢,重新跳上车辕。陈听荷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看到妹妹陈听竹脸色白得像纸,陈听竹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方才那两根圆木留下的坑洼,向南疾驰而去。
刀疤王站在官道中央,目送马车消失在晨雾中,才对手下人说了句:“走,跟上。离他们两里地,别太近,也别太远。”
酥江渡是一个小渡口,平日里只有一条渡船往来两岸,摆渡些过路的行商和赶集的农人。护卫***赶着马车到达渡口时,日头已经偏西,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夕阳。渡口边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艄公,嘴里叼着烟袋,正在慢悠悠地往江里撒网。
护卫***跳下车,走到岸边喊了一声:“老丈,过江多少钱?”
老艄公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珠子。他打量了护卫***一眼,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文一人。”
“人太多,装不下。”赵炎从袖中银两,正要递过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七八匹马正朝渡口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都穿着黑衣,腰间悬着刀,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赵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刀疤王口中“自己人”的装扮。
“快上船!”赵炎一把掀开车帘,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白云舒和陈听荷拉了出来。陈大抱着包袱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陈夫人吓得腿都软了,被白云舒和陈听荷一左一右架着往船上拖。
老艄公也不含糊,烟袋往船舷上一磕,三两步跳到船尾,抄起竹篙就往岸上一撑。乌篷船猛地离了岸,江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七八匹马冲到渡口时,船已经离岸三丈有余了。为首的黑衣人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在原地打了个转。他盯着越漂越远的乌篷船,嘴角抽了抽,忽然从马鞍旁取下一张弓,搭上一支箭,拉满弓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钉在了船篷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动。陈夫人惊叫一声,一头栽进了陈大怀里。白云舒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将身子缩在船舷下面。
黑衣人又搭上了第二支箭,正要射出,渡口边的芦苇丛中忽然站起来两个人。这两个人穿着水靠,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的。他们手中端着两把弩机,弩箭的箭头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放箭试试。”左边那个水靠人淡淡道,“你射一支,我们还你两支。看是你的弓快,还是我的弩快。”
黑衣人的手顿住了。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两个水靠人,又看了看已经漂到江心的乌篷船,终究还是将弓收了起来。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七八匹马如来时一样疾驰而去,消失在官道上,只留下一片扬尘。
老艄公不紧不慢地摇着橹,乌篷船晃晃悠悠地漂在江面上。白云舒从船舷边探出头来,回头望向渡口——那两个水靠人已经不见了,芦苇丛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两个人……”她喃喃道。
“世子的人。”护卫***低声回答,“从我们出城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暗处跟着。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陈听荷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她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想起他说“我那位皇爷爷的耳目,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时的表情,想起他在烛火下烧掉密信时落在夜色中的灰烬。他什么都算到了,每一段路,每一道关,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变故,他都算到了。
船到对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江这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官道变窄了许多,两侧都是密匝匝的松林,风吹过松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护卫***赶着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一片竹林边看到了一间亮着灯火的客栈。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面写着“归来客栈”四个字。护卫***将马车赶到院子里,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迎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照了照护卫***的脸,又照了照马车,忽然低声说了句:“公子,甲字三号房,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
护卫***心头一凛,仔细打量了那伙计一眼。伙计朝他眨了眨眼,衣领下隐约露出一角木牌,上面似乎刻着浪花的纹样。
又是世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