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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向死而生一   赵炎将 ...

  •   赵炎将那只楠木匣子轻轻搁在桌上,匣盖掀开时,二百两白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柄羊脂玉如意、两对赤金缠丝镯子、三挂南海珍珠串,还有几匹云锦和蜀锦叠得方正。烛火映着这些物什,明晃晃地照在白云舒脸上,她一时有些发怔。

      “这些你拿着。”赵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到了闽南国,找间小宅子住下,这些银钱足够你安稳过一辈子了。”

      白云舒的目光从那些珠宝上移开,落在赵炎脸上。她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清丽,可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同龄姑娘的天真。她是六皇子暗地培养的死士,看惯了人心深浅,也明白了这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对你手下留情。

      “……真的想好了?”她轻声问。

      赵炎点点头:“皇上要对陈大叔动手,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陈大叔一倒,多年前的对与错便埋葬。何况你刺杀过世子,一个都跑不掉。”他说着顿了一下,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世子李圳宇。

      李圳宇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来回翻转。他那副沉稳的气度已经不像这般年轻人该有的。铜钱在他指间翻了个花,他开口道:“陈听荷那边,你们俩去说。她阿爹的事,我不好直接插手,一来怕打草惊蛇,二来……”他抿了抿唇,“我那位皇爷爷的耳目,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赵炎和白云舒对视一眼,都明白世子这话的分量。皇爷爷近来疑心越来越重,朝中大臣稍有异动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近些日子,陈家门外多了一些生面孔,昼伏夜出,像秃鹫一样盯着那座茅屋。

      “陈听荷那个人,性子倔。”白云舒低声道,“要说服她一家离开这里,怕是不容易。”

      赵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封面上“陈听荷亲启”四个字写得端正有力,是世子李圳宇的笔迹。他把信推到白云舒面前:“你先拿这个给她看。她若还念着当年救过她命的情谊,就该明白这是救她全家的唯一法子。”

      次日傍晚,陈听荷正坐在院子里挑粮种,见她来了,先是欣喜,继而看到她满脸的凝重,手中的粮种便慢慢放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陈听荷是个聪明姑娘,不等白云舒开口,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不安。

      白云舒将世子的信递过去,又原原本本地将帝王的意图、陈听荷阿爹的处境、以及赵炎和世子商量的脱身之计一一说了。陈听荷听的过程中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目光落在信纸上世子的字迹上,嘴唇微微发颤。

      “我阿爹他……他只是为人臣子……。”陈听荷的声音有些哑,“他就是个臣子,就因为被卷入党政……”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按该不该来发生的。”白云舒握住她的手,“听荷,你听我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世子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你们答应,三日之后便有人接你们出城。走水路南下,半个月就能到闽南国。到了那边,你们先住在世子置办的铺子里,等风声过了再寻地方安顿。”

      陈听荷抬起头,眼中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起身走进屋里。白云舒看着她的背影,如今那个纯真的姑娘已经被这吃人权谋磨成了一个能够扛起全家性命的女人。

      里屋内,陈大听完女儿的转述,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面容清瘦,胡须已经花白了大半,此刻整个人内心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但话语里依旧给足了家人安稳的依靠。

      “陛下……要杀我?”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陈听荷蹲下来,将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指腹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觉。“阿爹,收拾东西吧。女儿不孝,不能让您在这里安度晚年,但女儿想让你活着。”

      陈大怔怔地看着女儿,忽然老泪纵横。

      三日后,城门大开。赵炎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油车,车上坐着白云舒、陈听荷、陈听竹陈大和陈夫人。陈夫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陈大这些年积攒的少许不舍离身的物件,至于金银细软,除了白云舒带来的那二百两白银和珠宝箱笼,陈家的东西几乎什么都没带出来——带不走的,也留不下了。

      马车经过城门时,守门的兵士照例要掀帘检查。赵炎递过去一锭银子,笑道:“军爷行个方便,内人病重,急着出城寻医。”

      兵士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又看了一眼车帘缝隙里白云舒微微隆起的腹部——当然,那是塞了棉絮做的假象,白云舒怀孕不过两个月,根本看不出什么。兵士会意地笑了笑,摆摆手让马车过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出了城门,道路变得颠簸起来,车里的人都不说话,只有陈夫人(苏锦绣)偶尔低声啜泣。陈大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白云舒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城内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巍峨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楼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巨兽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世子临别时信中对她说的话:“到了闽南国,去找一间叫‘归涯居’的茶楼,掌柜的是自己人,会安排好你们的一切。”

      她知道,那间茶楼不过是世子在南境闽南国安插的暗线之一。李圳宇年少时表面上在宫里读书习武、安安分分做他的皇孙,实际在年少贪玩溜出宫去闽南国游历时,背地里却早早布下了一张绵密的网。闽南国那些商铺,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丝绸的,每一间铺子的掌柜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平日里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是一双双眼睛和耳朵,替这个少年世子盯着南境闽南国的风吹草动。

      马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南,星光黯淡,前路模糊。白云舒将手轻轻覆在自己腹上,感受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她要活着,这孩子也要活着。至于这里那些尔虞我诈、你死我活,都留给那个吃人的地方吧。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闽南国的模样——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沙滩,街边摊贩叫卖着新鲜的海蛎和荔枝,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海盐和花香的混合气味。那是她记忆中唯一自由自在的日子,也是李圳宇少年时最快乐的时光。如今,那片土地成了她最后的庇护所。

      而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此刻正坐镇边关,对着烛火将一封密信烧成灰烬。灰烬被风吹散,像黑色的蝴蝶在夜色中翻飞。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南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已深了。

      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世子李圳宇安排随行的得力护卫***坐在车辕上,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他腰带上别着一柄短刀,刀鞘是旧的,刀刃却是世子前日刚命人磨过的,锋利得能剃断发丝。这是护卫***和兄弟们第一次出远门。护卫随行的共六名,是世子李圳宇亲自挑选的,假扮成商户保护其南下避难。

      “*大哥,要不要歇一歇?”车厢里传来白云舒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护卫***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官道两旁是望不到边的高粱地,秋风吹过,枯黄的高粱秆哗啦啦地响,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心里觉得这声音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摇了摇头:“再往前走十里,过了青石桥就有个驿站,到那里再歇。”

      马车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护卫***忽然勒住了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车厢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白云舒紧张的扶住肚子。

      “怎么了?”陈听荷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护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官道正中央横着两根粗大的圆木,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圆木后面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褐,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战刀。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窝处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独眼汉子将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叉着腰笑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护卫***不等他说完,已经将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七八个人,都是壮年男子,手中都有兵器,硬拼肯定不行。他一个人的刀再快,也砍不过七八把刀。可若是掉头往回走,说不定也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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