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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烧荒&草木灰&马粪   雁门关 ...

  •   雁门关的秋天比别处来得都早一些。

      八月中旬,关外的风就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从塞北的旷野上一路呼啸而来,卷着黄沙与枯草,拍打在斑驳的城墙上。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裹紧了衣裳,缩着脖子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里嘟囔着今年的冬天怕是又要提前了。

      但陈听荷喜欢这个季节。

      她站在田埂上,双手叉腰,望着眼前那片被烧荒过后黑黢黢的土地,脸上带着一种农人特有的、满足的神情。一百亩地,被她生生用锄头开垦出来的这一百亩地,如今被划分成了五个区域,每块区域都按照不同的节奏进行烧荒、翻土、施肥,环环相扣,一天也不耽误。

      此刻她面前这块地是昨日刚烧过的,野草和秸秆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厚厚一层草木灰,黑灰相间地铺在地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层绒毯。空气中还弥漫着烧荒特有的焦糊味,呛鼻却让人安心——那是收获的前奏。

      “丫头!”远处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陈听荷转过头,看见军营里的老赵头赶着一辆牛车,慢悠悠地沿着土路过来了。牛车上装了满满四大桶马粪,那股子酸腐的馊味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熏得田边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赵叔,今儿的怎么比往常多?”陈听荷快步迎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捂住口鼻,但眼睛弯弯的,分明是在笑。

      “别提了,”老赵头从牛车上跳下来,一边卸桶一边抱怨,“昨日打了胜仗,伙房杀了两头猪犒劳将士们,那些战马回来了加了精粮,身子一舒坦了,这马粪来的也痛快。世子的贴身护卫统领说给你送来,我就赶着车来了。”

      陈听荷眼睛一亮:“打了胜仗?哪里的胜仗?”

      “还能是哪里的,北边的又不安分了,世子殿下亲自带兵去打的。”老赵头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听说这一仗打得漂亮,斩了对方领头的首级,缴了一百多匹好马。世子殿下今日就要归营了,城里已经在准备迎接了。”

      陈听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弯腰去搬那些泔水桶。桶很沉,她咬着牙一桶一桶地搬到田边事先挖好的沤肥坑里,将马粪倒进去,然后铲起草木灰覆盖在上面,一层灰一层马粪(粪水),码得整整齐齐。

      老赵头看着她干活利索的样子,啧啧了两声:“丫头,你这身子骨是怎么长的?寻常大老爷们儿搬这么重的桶都得喘,你倒好,连搬四桶面不改色。”

      “赵叔您别夸我了,”陈听荷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一下,“这算什么重活,比扛锄头翻地轻松多了。”

      她嘴上说着轻松,但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而结实的腰身。她的脸上也沾了几道黑灰,是烧荒时被风吹上的,她自己浑然不觉,但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衬着那几道黑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活好看。

      老赵头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摇摇头没说话,赶着牛车走了。

      陈听荷继续忙活,将剩下的两桶粪水也倒进沤肥坑里,又铲了几锹土盖在上面,用棍子搅了搅,确保每一处都混合均匀。那股子酸臭味更浓了,混着草木灰的碱味,刺鼻得很,但她毫不在意,甚至还凑近闻了闻——这是她跟阿爹学的本事,味道越冲,肥力越足。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去看下一块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那声音从远远的方向传来,起初像远处的闷雷,隐隐约约的,不仔细听都听不见。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鼓点一样敲在大地上,连脚下的土地都开始微微颤动。

      陈听荷抬起头,手搭在额前,挡住了西斜的阳光,朝官道的方向望去。

      官道上扬起一道长长的黄龙,那是千军万马奔驰而过扬起的尘土。黄龙之中,一队骑兵正浩浩荡荡地向军营方向行进,最前面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大纛,黑底红边,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

      世子李圳宇的队伍。

      陈听荷站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那支队伍,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些日子她在军营里进进出出的,也不是没见过世子,甚至前几天他还来过一次,给她送了一袋子从镇上买来的红枣,说是给她补身子的——她当时还说了一句“世子殿下又拿我寻开心”,他笑了笑没反驳。

      但此刻,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着那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在打完仗之后见过李圳宇。

      队伍越来越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最前面那匹黑色战马的马鬃在风中飞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铠甲,甲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他没有戴头盔,头发束在脑后,被风吹得散乱,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是世子李圳宇。

      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冬天的霜。没有打了胜仗的喜悦,没有凯旋归来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是一种沉沉的、近乎麻木的冷。他的眼睛直视前方,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听荷站在田埂上,离官道还有二三十丈的距离,她本以为他不会注意到她。但就在队伍经过田边的时候,李圳宇的目光忽然偏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了那片黑黢黢的田地,扫过了那几桶散发着酸臭的粪水,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二三十丈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间。

      快得像是错觉。

      但陈听荷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不是被照亮了,而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

      然后队伍就过去了。李圳宇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那张冷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心之举。马蹄声如雷般滚过,扬起的尘土呛得陈听荷咳嗽了两声,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队伍已经远了,只剩下那道黄龙还在夕阳下缓缓沉降。

      她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的不是烧荒的焦糊味,而是刚才队伍经过时扑面而来的、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战场上才会有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草木灰和粪水的污渍,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她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消失在城门里的队伍,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太小了,小到什么都握不住。

      她蹲下身,继续干活,将最后一块地的草木灰撒匀。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一样。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听荷收拾好工具,沿着田埂往家走。

      这里的房子还是世子让将士们帮忙建的,土墙茅顶,五间正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是在军营外移栽过来的。阿爹从军营回来后就在这里静养,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但还不能干重活,平日里就在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劈点细柴。

      陈听荷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姐姐回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陈听荷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她的妹妹陈听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花布衫子,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鼻尖上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竹,你又跑哪儿去了?这一身面粉是怎么回事?”陈听荷蹲下身,用袖子给妹妹擦了擦脸。

      “我去漂亮姐姐家了!”陈听竹兴奋地比划着,“漂亮姐姐教我包饺子,我包了一个小兔子,还包了一个小刺猬!漂亮姐姐说我包的小刺猬最好看!”

      陈听荷怔了一下:“漂亮姐姐?”

      “就是白姐姐(白云舒)呀!”陈听竹眨巴着眼睛,“她一个人住,好可怜的,我要去陪她玩。”

      陈听荷这才想起来,白云舒就住在隔壁。当初赵炎把她安置在这里,后来赵炎被急召回京,白云舒没有跟着走,自已就在这里住下了。这些日子她忙着田里的事,也就没有打扰这个邻居。

      “小竹,”陈大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虽然伤势未愈,但气色比在军营时好了许多,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别缠着你姐姐,让她歇歇。”

      陈听竹吐了吐舌头,从陈听荷怀里钻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回屋里去了。

      陈听荷扶着阿爹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坐下,自己去井边打了水洗了手脸,然后端了一碗早上熬好的豆子汤递给阿爹。夕阳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墙角刨食,一切都安静而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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