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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各思量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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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清风比边关来得温柔,树梢的叶一片一片地渐变着绿衣弱黄,落得从容不迫。赵炎跪在大殿之上的时候,余光瞥见殿外那一树银杏正黄得耀眼,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赵炎接旨。”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赵炎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昨日才接到急诏,快马加鞭从边关赶回来,风尘未洗就被宣入宫中,连换身衣裳的工夫都没有。此刻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深青色长袍,袖口沾着路上的灰尘,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之子赵炎,才德兼备,文武双全,特赐婚于玲珑公主,择日完婚,钦此。”
赵炎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玲珑公主。皇帝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生母是已故,在宫中独得圣宠。他见过她一次,是在去年的秋猎上,远远地看见一个红衣少女策马奔驰,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发辫在风中飞扬。那时候他只是想,这位公主倒是与宫中其他女子不同。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驸马。
“赵炎,还不领旨谢恩?”太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催促。
赵炎缓缓抬起手,接过那道圣旨。指尖触到丝绸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俯身叩首,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臣,领旨谢恩。”
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在殿前的石阶上站了片刻,凉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他攥着圣旨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驸马。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他从此与朝堂的权力核心绝缘,意味着他所有的抱负都要被“驸马”二字压得喘不过气,意味着他不能再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私产、自己的——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白云舒。
那个在边关荒田的矮草屋里替他缝补衣裳的女人,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那个此刻正怀着他的骨肉、在千里之外等着他回去的女人。
赵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道圣旨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门。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逃避皇命?逃避责任?还是逃避那个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玲珑公主住在宫城东面的锦秀宫里,是一处不大却精致的院落,院子里种满了她母妃生前最爱的海棠。此刻海棠早已过了花期,只剩满树绿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公主,圣旨已经下了。”贴身侍女小跑着进了院子,脸上带着说不清是喜是忧的表情。
玲珑公主正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市井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听见侍女的话,她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公主!”侍女急得跺脚,“您倒是给句话啊,这门亲事您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玲珑这才放下话本,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青禾。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没有梳成繁琐的发髻,而是简单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不像个公主,倒像是哪家闺阁中的小姐。
“愿不愿意有什么区别?”玲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父皇的圣旨都下了,我还能抗旨不成?”
侍女瘪了瘪嘴:“可是公主,那赵炎虽然人品才学都不错,可他毕竟是个边关的武将,您嫁过去——”
玲珑打断侍女的话语,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裙角的灰,“你说,我若是成了亲,是不是就可以搬出宫住了?”
侍女一愣:“那是自然,公主府已经在筹建了,听说工部的人正在选址呢。”
玲珑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不就得了。管他驸马是谁,只要能让我搬出这座牢笼,嫁给谁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可身边的侍女跟了她这么多年,听得出那轻松底下的认真。玲珑从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姐妹之间的虚与委蛇,她不是斗不过,是不屑于斗。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座金丝笼里的尊荣,而是笼子外面的那一片天。
“那赵炎人也不错,父皇还是宠我的,比起和亲或是其它,这已是万幸了。”玲珑坐回秋千上,重新拿起话本,翻了一页,“我听说他在边关屡立战功,为人正直,也不纳妾不狎妓,是个正人君子。嫁给他,至少不会受什么委屈。”
身边侍女叹了口气,知道公主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而问道:“那公主打算何时完婚?”
玲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去跟父皇说,我要亲自选地建公主府,府邸不建好,绝不成亲。”
“啊?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五年吧。”玲珑说得轻描淡写,“工部那些人的办事效率,我是知道的,拖个三年不成问题。”
侍女瞪大了眼睛:“三年?公主您疯了?三年后您都十九了!”
“十九怎么了?”玲珑将话本往脸上一盖,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声音从纸页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十九正好,不早不晚。再说了,三年时间,足够我看清楚那赵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足够他想清楚,到底愿不愿意当这个驸马。”
侍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着公主躺在秋千上,话本盖着脸,秋风吹动她鹅黄色的衣角,像一片即将飞走的叶子。
三天后,赵炎带着圣旨回到了边关的军营。
他是连夜赶路回来的,中途几乎没合眼,到了军营的时候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先去了中军大帐述职,然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营走。
赵炎给白云舒在陈听荷家旁建了两间房屋,白云舒就安置在那里,是赵炎特意安排的,位置偏僻安静,周围住着几户暂时安置的流民,平日里有人照应。他走到帐前的时候,看见白云舒正坐在帐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他的旧衣裳在缝补,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怀孕才一个多月,身形还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炎总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眼角眉梢多了一层柔和的光,也许是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
白云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炎的那一刻,眼睛亮了,嘴角弯了,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瞬间绽开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赵炎脸上,那笑容便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出什么事了?”
赵炎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步都迈不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只是想你了,想说回来看看你。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哑然的沉默。他从怀里掏出那道圣旨,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白云舒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丝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她认得那是什么颜色,那代表着什么。
“圣旨?”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赵炎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陛下赐婚,玲珑公主。”
五个字,像是五把刀。
白云舒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很快垂下眼,重新拿起那件旧衣裳,低头缝了一针,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收到这个消息的人:“那,恭喜赵公子了。”
赵公子。
她叫他赵公子,不是赵炎,不是炎郎,不是,是赵公子。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赵炎浑身一震,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云舒,你听我说——”
“说什么?”白云舒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光,“说你是被逼的?说你没有办法?说你还是会对我好?赵炎,你什么都可以说,但我问你一句话——你能抗旨吗?”
赵炎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不能。
白云舒看着他松开的手,那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那件旧衣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站起身来,将那件衣裳叠好,塞进赵炎手里。
“你走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赵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衣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看着白云舒转身走进里屋,门帘落下来,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他听见里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他在屋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惨烈的红。最终,他将那件衣裳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身后的房屋里,白云舒抱着膝盖坐在炕上,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肚子里那个才一个多月的小生命安安静静的,像是也知道此刻不是闹腾的时候。
她哭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了一句:“哭什么哭,连命都是别人赏的,有什么资格耍性子。”
可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涌了上来,怎么都止不住。
三天后,赵炎再次出现在白云舒的房间前。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来,手里提着一包蜜饯、一包红枣、一包桂花糕,都是他从镇子上搜罗来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别饿着了。”
白云舒看着那四个字,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咬着嘴唇,将那包东西收下,却没有让赵炎进屋。
赵炎也不强求,就站在屋外,隔着那道薄薄的门帘,跟她说话。
“云舒,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我没什么资格求你原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难得的笨拙,“但我赵炎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求你一件事——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该吃吃,该喝喝,有什么需要就让人去叫我。”
门帘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白云舒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走吧。”
赵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帐帘外面,提高声音说:“这是军医开的安胎药,一天一剂,别忘了喝。”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门帘掀开一条缝,白云舒探出头来,看着地上那个布包,又看了看赵炎远去的背影。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寞而坚定,像一把出了鞘却不知道该刺向何处的剑。
她蹲下身,捡起那个布包,抱在怀里,忽然发现布包的角落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赵”字,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军营里的粗人缝得出来的。
她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连安胎药都准备好了,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飞过。白云舒抱着那个布包,看着赵炎消失在营帐之间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爹。
至于那个爹会不会成为别人的驸马,那是另一回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玲珑公主正坐在工部送来的公主府选址图纸前,拿着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这处不行,离皇宫太近。”她在城东的一处选址上打了个叉,“这处也不行,挨着护城河,夏天蚊子多。”她在城南的一处选址上又打了个叉。
工部侍郎站在一旁,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问:“那公主殿下觉得何处合适?”
玲珑放下朱笔,托着腮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城外西北角的一片空地:“这儿。”
工部侍郎探头一看,脸色变了变:“公主,这处离城有二十里地,偏僻得很,而且那片地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
“所以才好。”玲珑笑眯眯地说,“荒地便宜,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给我修个大花园。离城远好,清净,省得那些闲杂人等整天来烦我。”
工部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命。”
玲珑满意地点点头,将朱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三年,够我逃出这座牢笼了吧。”
侍女在一旁听见了,低声提醒道:“公主,是搬出牢笼,不是逃。”
玲珑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幅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上,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那光不是少女对婚姻的憧憬,也不是对未来的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隐秘的东西——像是算计,又像是等待。
她确实在等。等公主府建成,等三年的期限过去,等那个叫赵炎的男人来到她面前。到那时,她才能看清楚,这场婚姻到底是一场交易,还是别的什么。
而在那之前,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清楚。
边关的军营里,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秋天渐渐深了。
陈大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军医说他的底子确实好,这么大的年纪受了这么重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得多。陈听荷听了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每天变着法儿地给阿爹熬汤煮粥,恨不得把阿爹这些年在田里亏空的身子全都补回来。
李圳宇这些日子往陈听荷这边跑得格外勤快。起初他还能找到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送药、送粮、送军需、替军医传话。后来连那些理由都懒得找了,干脆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陈听荷的帐前,手里不是提着食盒就是抱着柴火,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张嘴,来蹭陈听荷熬的汤。
“世子殿下,”这天傍晚,陈听荷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一个世子,天天跑到我这里蹭饭,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李圳宇盘腿坐在一旁的草垫上,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等着粥喝,闻言挑了挑眉:“谁敢笑话本世子?再说了,你这粥熬得确实比伙房的好喝,本世子这是替你扬名。”
“替我扬名?”陈听荷终于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替我扬什么名?‘世子爷的专用厨娘’?”
李圳宇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日里判若两人,那股子阴沉的算计劲儿全没了,像个普普通通的、会跟姑娘斗嘴的年轻男人。
“陈听荷,”他忽然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陈听荷搅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李圳宇斟酌了一下措辞,“等令尊的伤好了,你是打算回那“百亩良田”继续种地,还是有别的打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听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小就在村子里长大,种地、喂鸡、做饭、跟阿爹阿娘妹妹,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可这些日子在军营里,见了这么多的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像是一颗种子在地下慢慢地发芽,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已经能感觉到它在生长。
“我不知道,只是那百亩田地花废了那么多心思,当然要好好种地,好好过活,平民老百姓不就这样吗。”她诚实地回答,“其它的我没有想过。”
李圳宇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拿过她手里的粥勺,替她搅了两下锅里的粥,低声说了一句:“不着急,慢慢想。”
陈听荷看着他替自己搅粥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顺手,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去看锅里的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秋天枝头上的柿子。
李圳宇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点破。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在傍晚的凉风中弥漫开来。远处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大声说笑。这是边关军营里最寻常的一个傍晚,寻常得像是永远不会改变。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在两个人之间,在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视里,在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里,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里。
像是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那是秋天的开始。直到满树金黄,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就开始了。